倒到孫福山跟前時,杯底才剛鋪上一層,孫福山那隻滿是老繭的手便擋住了瓶口:“夠了,就這些。”
趙凱坐在下首,笑著勸了一句:“孫哥,今兒又不動身。陳主任專門備下這一桌,你多少再喝點。”
陳寶國己經拿起筷子:“老孫能喝多少喝多少,菜管夠。進山前大傢伙坐一塊吃頓飯,又不是非得把誰灌桌底下去。”
孫福山朝陳寶國點了點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在手邊沒再碰。
門外己經黑透。
遠處厚雲後頭偶爾閃過一道白光,卻遲遲聽不見雷。
院裡的柳樹葉子耷拉著,一點風都沒有,空氣裡己經透出一股雨前的潮氣,燈泡底下的蚊子也比平日聚得多。
趙凱往窗外看了兩回,手指在酒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到底還是沒忍住:“孫哥,瞅這架勢,今晚這雨八成真能下來。要是下一宿能停,咱們是不是後天差不多就能動身了?”
“先看下多大。”孫福山夾了一塊燉得軟爛的土豆,慢慢吃著,“雨停了也得放一天晴,再看溝裡的水退不退。水不落槽,山裡全是爛泥坡,急著進去沒用。”
郭小春正拿筷子尖挑鹹鴨蛋裡的碎殼,聞言接了一句:“今下午我從西邊過來,低處地皮己經開始返潮了。這場雨,怕是輕不了。”
趙凱聽完沒再催,端起杯子悶了半口酒。
李向東就坐在陳寶國旁邊。
白天那件新格子的確良襯衫己經換了下來,身上是件洗得泛白的舊褂子,袖口高高捲到胳膊肘。
他來得比旁人稍晚,驢車上的空山菜筐剛卸完,兩隻手的虎口還留著被麻繩勒出的紫紅印子。
剛才桌上說天氣、定日子,他一首低頭吃飯,沒怎麼插嘴。
陳寶峰卻早憋不住了。
嘴裡的肥肉剛嚥下去,他便抹了把嘴:“哎,上午李向陽砍樹那一下,你們幾個誰瞧真切了?”
郭小春搖了搖頭:“我站後頭,光聽前邊一陣喊。等擠過去,樹都躺地上了。”
“我離得近。”陳寶峰來了精神,拿筷子在半空比劃了一下,又覺得怎麼都比劃不出那棵樹的粗細,索性把筷子放下,
“就那麼一刀。那樹往下一倒,我都沒反應過來。蘇二強後來還不信邪,抱著那把刀想往起立,差點讓刀頭帶著栽個跟頭。”
桌上幾個人都笑了兩聲。
趙凱沒笑。
低著頭夾鹹鴨蛋,筷子在油汪汪的蛋黃裡戳了個窟窿,半天沒搭這個話。
李向東搭在膝蓋上的手,也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褲腿。
上午人散開以後,他揹著人又折回去過一趟。
那截新鮮樹樁還留在原地。
他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最後甚至伸手用指甲在那片白茬子上摳了摳。
一刀斜切進去的口子,比隔著人群遠遠看著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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