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上下,沒有遠近。他漂浮在其中,像一葉孤舟漂在死海上。然後,光來了。不是他以為的金光或白光,而是一種灰濛濛的、渾濁的光。光中出現了一個人。那人穿著灰撲撲的道袍,戴著破舊的斗笠,面容普通得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到。他站在那裡,看著慕善強,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那是他自己的臉。心魔變幻的臉。
“你失敗了。”心魔開口,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慕善強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是心魔。太清真人和逍遙丹尊都說過,突破大境界時,心魔會來。可他沒想到,心魔來得這麼早,這麼突然。
“你不該來的。”心魔向他走近一步,“你是什麼人?青雲宗的天才?五行聖體?混沌金丹?可你現在連元嬰都結不成。你連自己的路都走不穩。”
慕善強依舊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不去看那張臉。可那聲音還在,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耳朵裡。
“你在怕什麼?”心魔的聲音更近了,像是在他耳邊低語,“怕失敗?你已經失敗了。怕死?你不怕死。怕被人知道?你在北荒躲了三年,早就習慣了。那你怕什麼?”
慕善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那張臉,忽然笑了。心魔的笑容僵住了。慕善強開口,聲音平靜:“我怕的不是失敗,是忘了自己是誰。”
心魔愣住了。
“你是我,可你不是全部的我。”慕善強看著那張臉,一字一頓,“我是慕善強,我是天劍峰的弟子,也是北荒的散修。我是五行聖體,也是混沌金丹。我有很多名字,很多身份,可我知道我是誰。你不知道。”
心魔的臉開始扭曲,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他的五官開始模糊,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你……你不怕……”
“我怕。”慕善強打斷他,“可我怕的不是失敗,是停下來。五年了,我從煉氣到金丹,從青雲到北荒,從被人追殺的逃犯到站在這裡。我失敗了五次,可我從來沒有停下來。這次也一樣。”
心魔的身影徹底消散了。黑暗褪去,光明重新降臨。丹田中,元嬰的雛形正在緩緩消散。修為從金丹大圓滿一路暴跌,金丹後期、金丹中期、金丹初期。慕善強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劍冢中。周圍的劍氣已經消散了大半,那些插在地上的劍,劍身上的光芒徹底熄滅了,有的甚至化作了粉末,隨風飄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發抖,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剛才那一刻,他差點就留在了那片黑暗中。
“小子,”逍遙丹尊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難得地沒有調侃,“你剛才差點就栽了。”
慕善強深吸一口氣:“弟子知道。”
太清真人也開口了,聲音比平時鄭重了許多:“小子,你知道你為什麼會失敗嗎?”
慕善強沉默了一下:“境界增長太快,根基不穩。”
“不止。”太清真人道,“你的境界增長太快,導致心靈力量跟不上。金丹期的靈力,金丹期的肉身,可你的心,還留在築基期。你經歷得太少,看得太少,悟得太少。你以為在北荒待了三年就夠了?不夠。那三年你一直在逃,在殺,在煉。你沒有看過人間煙火,沒有嘗過酸甜苦辣,沒有在鬧市中走過,沒有在深山裡坐過。你的心,是空的。”
逍遙丹尊介面道:“太清說得對。你這次雖然沒有真正渡元嬰雷劫,可心魔已經找上你了。這是給你提個醒——如果你不增強心靈力量,第五次突破時,必然會因為心魔導致真正的失敗。到那時候,就不是修為跌落那麼簡單了。輕則走火入魔,重則魂飛魄散。”
慕善強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剛才那片黑暗,想起心魔那張臉,想起自己說的那句話——“我怕的不是失敗,是忘了自己是誰。”
“那弟子該怎麼辦?”他問。
太清真人道:“紅塵歷練。”
逍遙丹尊道:“沒錯。就是要到凡塵中多走走多看看。你不是要去太虛宮參加丹道大會嗎?正好。不要飛過去,不要用法術,就像個普通人一樣,一步一步地走。去看看市井煙火,去聽聽凡人的喜怒哀樂。去嚐嚐路邊攤的餛飩,去茶館裡聽一段書,去集市上看人討價還價。把你的金丹收起來,把你的劍收起來,把你腦子裡那些功法丹方都忘掉。你就當自己是個普通人,一個煉氣期的散修。看看這個世界,看看這些人。等你走完這段路,你的心,就不會再空了。”
慕善強站起身,向劍冢外走去。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氣,將劍冢的氣息深深記在心底。然後他加快腳步,向山下走去。他要去見師父,然後離開青雲宗,去太虛宮。不是飛過去,是走過去。一步一步地走,像他第一次爬天梯那樣。每一步都踩實了,每一步都走穩了。
他的修為雖然還是金丹初期,可他的靈力渾厚度,比之前強了一倍不止。劍氣淬體,讓他的經脈更加堅韌,五臟六腑更加強健。青雲之鋒,他算是闖過去了。接下來,還有太虛之玄、靈汐之生、血魂之烈、幽影之冥。四次突破,三次重返金丹初期。這條路,還很長。
回到天劍峰,慕善強開始準備太虛宮之行。三個月後的丹道比試,五宗和一些小派散修都會參加。他是青雲宗最合適的人選,不但是因為他的煉丹術最強,還有他的身份最合適——青雲七子。
他將丹爐、藥材、丹藥一一收入儲物袋,又將歸墟劍掛在腰間。然後翻出一顆斂息丹服了下去。
慕善強服下斂息丹的那一刻,面容如水波般盪漾,化作一張陌生的臉。濃眉、塌鼻、厚唇,皮膚黝黑粗糙,看上去十七八歲,扔進人堆裡絕對找不到第二眼。他將修為壓制到煉氣四層,這個境界不高不低,剛好不會引人注目。身上那股金丹期的鋒銳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連身上的靈力波動都變得渾濁不堪。
“從今天起,你叫莫問。”他在心中默唸了三遍,將這個名字刻進記憶。逍遙丹尊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幾分笑意:“小子,你這張臉,比你那張好看多了。”太清真人也難得調侃了一句:“醜是醜了點,勝在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