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在水產市場蹬三輪車,進進出出,日子久了,跟市場裡那些攤販們也就混了個臉熟。都知道他是趙雲強的同學,從老家跑出來的,蹬輛破三輪車滿城拉客。有人羨慕他自由,有人同情他辛苦,但杜群從不主動跟人搭話,收了車就跟趙雲強回去吃飯,偶爾在市場裡買個盒飯也是蹲在車旁邊自己吃。
這天下午,趙雲強收了攤,邊解防水褲的帶子邊跟杜群說:“今晚別回家吃了,老周他們幾個喊著聚一聚,就在市場後頭老楊的出租屋裡。”
杜群擦著車把上的泥點子,抬頭看了他一眼。
“都是自己人。”趙雲強把防水褲往泡沫箱上一搭,“以前一起在工地幹過的,還有在市場裡賣菜的、殺魚的,都是咱那邊出來的。隔三差五湊一塊兒喝個酒,吹吹牛。你也來,認識認識。”
傍晚收了車,杜群跟著趙雲強去了。老楊的出租屋在水產市場後面那條最窄的巷子裡,比趙雲強那間還偏僻,門口堆著十幾只泡沫箱,牆壁上全是常年累月攢下來的油垢和黴斑。杜群到的時候,屋裡已經擠了五六個人,煙霧繚繞的,劣質菸絲的味道混著煤球爐的煤氣味,燻得人眼睛發酸。一張摺疊桌上擺著幾瓶最便宜的二鍋頭、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黃瓜、一大盤滷豬頭肉,還有一鍋從市場裡直接端來的魚雜豆腐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來來來,這就是我說的杜群,我初中同學!”趙雲強把杜群往人前一推,“現在蹬三輪呢,以後大家多照應!”
“杜哥好!”“杜哥坐!”“杜哥來晚了罰三杯!”幾個人七嘴八舌地招呼,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屋裡本就狹窄,這幾嗓子喊出來,震得窗戶玻璃都嗡嗡響。
杜群被按在一張板凳上,手裡被塞了杯酒。他看了看屋裡這些人——清一色的黑瘦漢子,臉被太陽和風雨磨得粗糙不堪,手指頭粗短有力,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可他們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被煙燻黃的牙,卻讓人覺得實在。
坐在杜群對面的叫老周,是趙雲強在工地時候認識的。老週四十出頭,在菜市場擺菜攤,專賣應季蔬菜,春天賣韭菜夏天賣黃瓜秋天賣蘿蔔,幹了六七年了,據說什麼菜在他手裡都能賣出好價錢。他那張國字臉上刻滿了褶子,額頭上三道抬頭紋又深又長,像是被刀砍出來的。這人嘴特別碎,一張嘴就停不下來,能從早上的菜價聊到昨天的牌局再聊到哪個攤販又跟媳婦吵架了。杜群剛坐下,他就端著搪瓷缸子湊過來:“杜哥,聽說你以前是開副食店的?那咱倆是同行啊!你是開店的,我是擺攤的,一個級別一個級別!來來來,喝一個!”
旁邊那個胖墩墩的姓楊,外號“楊胖子”,在市場殺魚,一把菜刀使得出神入化,據說一條三斤的草魚從去鱗到片好魚片只要三分鐘。楊胖子不太愛說話,但喝酒極猛,別人抿一口他已經灌了半缸子,此刻正在角落裡剝花生,花生殼在他腳邊堆了一小堆,剝出來的花生仁一粒一粒整整齊齊地排在桌上。他抬頭跟杜群打了個招呼:“杜哥,吃花生。”然後又把頭低下去了。
灶臺前忙活的是老楊,六十出頭,頭髮花白,是這屋裡年紀最大的。他在市場裡幫人看倉庫,一個月三百塊,管住。這間出租屋就是他看倉庫附帶的住處,地方雖破,卻是這夥人聚會的固定窩點。老楊做菜的手藝不咋地,但他燉的魚雜豆腐湯在市場裡是一絕——魚籽、魚泡、魚白,加上嫩豆腐和酸菜,咕嘟咕嘟燉半個鐘頭,那香味能把整條巷子的貓都招來。此刻他正拿勺子攪著鍋裡的湯,扯著嗓子喊:“別光顧著喝酒!喝湯!我燉了一下午的!”
還有兩個杜群叫不上名字的,一個瘦高個在建築工地搬磚,另一個年輕的是剛來省城不久的老鄉,在洗車行打工,一雙被洗車液泡得發白的手端端正正地擱在膝蓋上,看起來拘謹得很,像杜群剛來省城時那樣。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起來。
老周端著搪瓷缸子,嘴上泛著酒沫子,開始講他最近的“戰績”:“昨天那個老孃們兒,買三斤白菜還跟我講價,講來講去少給了五毛錢。我說大姐,你看我這白菜,幫子白葉子綠,你上哪兒找這麼好的白菜去?她說不就白菜嗎,我扭頭就走,結果她追了我半條街,最後還是按原價買回去了!你們猜她為啥追我?因為整條菜市場就我一家賣這種矮腳白菜的,她回去燉湯非這個不可!”
一桌人哈哈大笑,楊胖子難得開口說了句“你那白菜確實不賴”,聲音悶悶的,像從水缸裡傳出來的。
瘦高個接茬講工地上工頭剋扣工錢的事,說工頭老婆昨天來工地鬧,把工頭的臉都撓花了,因為工頭把工資拿去打麻將輸了。趙雲強立刻拍著桌子響應:“我就說那孫子不是好東西!老子去年給他幹了三個月,最後一結賬少了我兩百塊,我跟他理論,他說什麼‘曠工三天扣全勤’。我那天發高燒三十九度!這也叫曠工?”
“你怎麼不揍他?”楊胖子悶悶地問。
“揍了。”趙雲強灌了口酒,“揍了一拳,然後被派出所叫去談了半宿。警察說我打人不對,我說他欠薪不對。最後他也怕了,把錢給我了,我寫了保證書。從那以後我再沒去過工地。”
大家又笑,老周笑得最大聲,笑完又嘆了口氣:“出來混,誰還沒被坑過。”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杜群坐在角落裡聽著,偶爾跟著笑,偶爾端起搪瓷缸子抿一口酒。那酒是本地最便宜的散裝二鍋頭,又衝又辣,入口燒嗓子,到肚子裡滾燙。他在老家開副食店的時候,偶爾也喝酒,但從來沒喝過這種幾塊錢一斤的劣酒。現在喝著,倒覺得比什麼都香。
正說著,老楊端上了那鍋魚雜豆腐湯,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汽升騰,酸菜和豆腐的香味混著魚鮮味,一下子把酒氣壓下去半截。
“來來來,喝湯!”老楊拿勺子敲著鍋沿,“魚籽是我今天從市場收的,那賣魚的本來要自己留著吃,我拿半包煙換的!嚐嚐,嚐嚐!”
大家紛紛拿碗去舀。杜群也舀了一碗,湯色奶白,魚籽金黃,豆腐嫩得一夾就碎。他端著碗靠在牆上,慢慢喝著,聽著周圍這些粗聲大氣的笑聲和叫罵聲。他們操著一樣的鄉音,講著粗俗的笑話,喝著最便宜的酒,罵完城管罵工頭,罵完工頭罵房東,罵完房東又罵菜價太低。他們嘴上都掛著老家——老家的臘肉多香,老家的田埂多寬,老家的女人多賢惠。可問到什麼時候回去,誰都答不上來,只是端著搪瓷缸子碰一碰,說“再幹兩年吧”。
杜群端著湯碗坐在板凳上,聽著這些人的笑聲和罵聲。湯很燙,他小口小口地喝著,心裡頭一回覺得暖和。在副食店的時候,他也有熟人——隔壁老劉,對面的老孫,可那是熟人,不是這個。熟人見了面會打招呼,會問今天生意咋樣,但不會把你拉到出租屋裡來喝幾塊錢一斤的二鍋頭,不會把自己碗裡的豬頭肉往你碗裡撥,不會喝到興頭上拉著你的手說兄弟咱們一起幹。
楊胖子又悶了口酒,忽然冒出一句:“再幹兩年,攢夠了錢回老家開個小館子。不殺魚了,腥死了。”
“你那手藝,開館子我天天去!”老周立刻接茬,“不過你得賣便宜點,貴了我可吃不起。”
“你吃得起?你連白菜都講價!”趙雲強懟了一句,滿桌人又笑得前仰後合。楊胖子也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那雙被魚鰭劃得滿是傷口的手捧著搪瓷缸子,像個彌勒佛。
杜群看著楊胖子那雙滿是傷痕的手,心想這雙手殺過多少魚才攢下開小館子的本錢。他又想起自己兜裡那張兩萬塊的欠條,想起那輛鏈條生了鏽的三輪車。兩萬塊還在那裡,一分不少地欠著。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的半口酒灌進嘴裡,酒燒得嗓子發緊。他忽然覺得自己和這些人是一樣的——都是從老家跑出來的,都在省城的泥潭裡掙扎。可又不一樣。他們想的是攢夠錢回家,他不。他還欠著兩萬塊,他還得攢出一筆本錢來。他想開一個屬於自己的店,想讓他爹媽在村裡抬起頭來走路,想讓宋家那幫人知道自己當年瞎了那雙狗眼。這些念頭埋在他心裡,他從來不跟任何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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