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後,我成了飯店老闆》第37章 攢錢(1)

作者:杜嘯·26天前

杜群開始攢錢了。不是以前那種零零碎碎的攢法,是著了魔的那種攢。

他把每天掙的錢都捋得整整齊齊的,按面額分好——一塊的跟一塊的摞一起,五毛的跟五毛的摞一起,硬幣單獨放在一個鐵盒子裡。每天晚上收了工,他把兜裡所有的錢掏出來,一張一張捋平了,連四個角都壓得服服帖帖的。然後記賬——在一個從垃圾堆裡撿來的舊作業本背面,用圓珠筆一筆一劃地記下每天的收支。這習慣是他開副食店時養成的,現在重新撿起來,記得比以前還細。

“十一月三日。拉客:上午醫院四趟,下午菜市場兩趟,晚上歌舞廳三趟,共四十一塊五。給雲強搭夥費十塊(五天)。存三十一塊五。”他在搭夥費後面畫了個小圈,表示已付。那十塊錢是他硬塞給劉娟的——劉娟死活不要,說“多雙筷子的事”,杜群把錢壓在灶臺上的泡菜罈子底下,第二天劉娟發現了又塞回來,他又塞回去,來回三次,劉娟才收下。

他那輛三輪車蹬得比別人都快。別人從醫院到車站蹬二十分鐘,他蹬十五分鐘。能快五分鐘是因為他知道哪條巷子能抄近道,哪個路口紅綠燈短,哪段路人流量小可以放開了蹬。不是他天生腿勁好,是他心裡裝著一股勁——一股想證明給所有人看的狠勁。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跑完這趟活,好去接下一趟。別人一天跑十趟,他跑十五趟。別人上午九點才出車,他六點就在醫院門口蹲著了。別人晚上九點就收工回家,他能在歌舞廳門口蹲到凌晨一點。

十一月的夜風已經帶了寒意,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歌舞廳門口的霓虹燈一滅,街上就只剩下幾盞昏黃的路燈。杜群蹲在三輪車上,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兩隻手揣進袖筒裡,縮著脖子等著最後一撥散場的客人。別的三輪車伕早就散了,就剩他一個還在那兒守著,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孤零零地印在空蕩蕩的馬路上。有時候蹲到凌晨兩點,實在沒人了,他才蹬著空車往回走,鏈條在深夜的街道上咔咔地響,在巷子裡傳出去老遠。

趙雲強看在眼裡,跟劉娟嘀咕:“杜群最近不對勁,蹬起車來跟拼命三郎似的。昨晚上快兩點了才回來,今早天不亮又走了。昨天半夜我起來上茅房,看見他坐在床沿上數錢,數了一遍又一遍,那錢他已經數了好幾遍了,每一張紙幣都捋得跟紙板似的。”

劉娟正在灶臺前炒菜,鍋鏟在鐵鍋裡叮叮噹噹地響。她往鍋裡撒了把鹽,又翻了兩鏟子,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裡擱在灶臺上晾著。

“你多勸勸他,別把身體累垮了。錢是掙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趙雲強說他勸過了。昨天晚上他拉著杜群喝酒,喝到一半就跟他把話攤開說了:“哥,你一天蹬十五六個鐘頭,鐵打的人也吃不消。你腿上的筋都快蹬出來了,膝蓋上樓都咔咔響。你悠著點,日子長著呢。”杜群端著搪瓷缸子跟他說“我有數”,然後就悶頭喝酒不說話了。

“他有數個屁。”趙雲強蹲在門檻上點了根菸,“我還不知道他?他心裡那本賬算得比誰都清楚。欠宋家兩萬塊,他爹那三萬塊他早晚也要還回去。加起來就是五萬。他現在每天能掙三四十塊,刨去吃喝和租車錢,一個月能攢下七八百。五萬塊,按這個速度得攢五六年。他等不了那麼久,所以他才拼命。你看他那個記賬本,每一分錢都記著,連上廁所花了兩毛錢都記。我昨天翻了一下,嚇了我一跳——上個月他總共花了不到五十塊,其中大半還是給我的搭夥費。”

劉娟把炒好的菜端到桌上,又盛了三碗飯。杜群還沒回來。

“五六年就五六年唄。”劉娟解下圍裙,在桌邊坐下,“年輕人誰不是從苦日子裡熬出來的。你當年不也是在工地上扛了三年水泥才攢夠本錢來賣魚。不過你比他運氣好——你是自己吃飽全家不餓,他還揹著債。”

“說的就是這個。”趙雲強把菸頭摁滅在門框上,“我欠一屁股債的時候也沒像他這樣拼命。他這不是攢錢,是在跟自己較勁。你看他那雙解放鞋底都磨平了還不肯買新的,我說給他一雙我穿舊的,他說舊鞋穿著合腳,實際上就是捨不得花錢。前天天那麼冷,他連雙棉襪子都不捨得買,腳趾頭凍得跟胡蘿蔔似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有點怕。”

“怕啥?”

“怕他這股勁撐不住。人繃得太緊,早晚得斷。”

兩人正說著,樓下傳來三輪車鎖鏈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沉沉的,一階一階往樓上挪。杜群推門進來的時候,劉娟正要把菜端去熱。他擺了擺手說不用,在摺疊桌前坐下,端起碗就吃。他吃飯的速度比剛來時快了一倍,呼嚕呼嚕幾口就扒完一碗,像是有人在跟他搶。

“今天咋樣?”趙雲強問。

杜群從兜裡掏出那捲錢,擱在桌上。紙幣皺巴巴的,但每一張都捋得平平整整的,按面額從大到小排好。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把其中幾張抽出來推到趙雲強面前:“這週五天的搭夥費,十塊。”

“你急啥,月底再算。”趙雲強把錢推回去。

“賬要日清。”杜群又把錢推回來,“今天的事今天結,拖久了就亂了。”

趙雲強看著桌上那幾張被推來推去的紙幣,每一張都捋得平平整整的,邊角連個摺痕都沒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把錢收下了。

吃完飯,杜群又掏出那個舊作業本開始記賬。他低著頭,一筆一劃地寫,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默唸每個數字。寫完當天的收支,他又翻到前面幾頁,重新核對了一遍這個月以來的每一筆賬目。趙雲強從他背後經過,瞄了一眼——那頁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的數字密密麻麻的,最下面用紅筆圈著幾個數字:“目標:1000”,“本月已存:645”,“尚差:355”。後面還用小字寫了個更小的數字:“兩萬塊,按此速度需26個月”。趙雲強沒出聲,悄悄走開了。

杜群把記賬本合上,又把兜裡的錢重新數了一遍。今天拉客掙了四十三塊,除去搭夥費兩塊,淨剩四十一塊。他把錢壓在枕頭底下,和那張欠條放在一起。枕頭底下壓著的錢已經有厚厚一沓了,每一張紙幣都捋得平平整整的,像一沓嶄新的紙板。他把手伸進去摸了摸——硬硬的還在,那本存摺,三萬塊錢,他爹媽的養老錢。他從來沒動過,連想都沒想過要動。那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他心裡最沉的一塊石頭。

這個月他拼了命地蹬車,攢下了將近七百塊。加上之前攢的,手頭的現金已經破千了。一千塊,離兩萬還差得遠,但這是他離家以後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是在原地踏步。他想起在鄉場上那些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想起宋家那些人把他堵在茶館裡逼著他寫欠條的那張臉,想起他爹把存摺塞到他手裡時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他攢的不是錢,是一口一個窟窿地把被人踩碎了的尊嚴一點一點地贖回來。每攢下一百塊,他就在那個舊作業本的最後一頁上畫一道槓。現在那頁紙上已經有了七道槓,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排,像七個沉默的里程碑。

劉娟端了盆熱水過來放在他腳邊。他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泡泡腳。你腳上那個凍瘡再不管要爛了。我白天在市場看見有賣凍瘡膏的,順道給你買了一管。”

杜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趾頭和腳後跟上起了好幾個凍瘡,又紅又腫,一碰就癢得鑽心,有兩處已經裂了口子,走路的時候磨得生疼。他都不知道劉娟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謝謝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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