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杜群是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的。
他翻身坐起來,藉著窗外的月光看見趙雲強站在門口,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嘴唇哆嗦著,連外套都沒穿,光腳趿拉著一雙解放鞋,鞋帶都沒系。杜群心裡咯噔一下——他跟趙雲強住了這麼久,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在市場裡被人坑了貨他罵兩句就過去了,城管攆他他嬉皮笑臉地賠根菸就過去了,刮鱗刮到手縫了三針他也沒皺過眉頭。可這會兒他站在門口,兩個眼珠子發直,像是被什麼東西嚇掉了魂。
“雲強,咋了?”
“娟兒……娟兒要生了!”趙雲強的聲音都在抖,“預產期還有一個禮拜,半夜忽然說肚子疼,我以為是吃壞了東西,結果……結果羊水破了!她疼得在床上打滾,汗把枕頭都溼透了——”他說著說著聲音就變了調,兩隻手在身側無措地攥著,攥了又鬆開,鬆開了又去摸兜,摸了半天什麼都沒摸出來。
杜群一把扯過搭在床尾的外套,趿拉著鞋就往隔壁屋裡跑。劉娟半靠在床上,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子,嘴唇咬得發白,一隻手死死攥著床單,另一隻手捂著肚子,指關節因為用力全都泛了白。她看見杜群進來,勉強擠了個笑,那笑容歪歪扭扭的,比哭還讓人難受,聲音斷斷續續的:“杜哥,沒事……你回去睡……”
“嫂子你別說話了!”杜群扭頭朝門口的趙雲強吼了一嗓子,“還愣著幹啥!去醫院!”
趙雲強這才像被雷劈醒了似的,手忙腳亂地去抱劉娟。可他兩條胳膊抖得跟篩糠一樣,抱了兩下都沒抱起來。劉娟一隻手勾著他的脖子,一隻手捂著肚子,牙關咬得緊緊的,疼得整個人都在打顫,但硬是一聲沒吭。杜群看不下去了,一把推開趙雲強:“我來抱嫂子,你去樓下把我的三輪車鎖開了!快點!”
杜群抱起劉娟往樓下走。劉娟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她的身子輕得讓他心裡一酸——懷著孩子的人,體重還沒一袋大米沉。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急促而滾燙,嘴唇抖著,還在含含糊糊地說“麻煩你了杜哥”。樓梯又窄又陡,他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下一級臺階都怕顛著她,後背上全是冷汗,連手心的汗都把劉娟的衣裳洇溼了一片。
趙雲強已經把三輪車從鐵柵欄上解開了,車斗裡鋪了一床舊棉被,那是劉娟自己縫的,被面是大紅牡丹花的圖案,已經洗得褪了色。杜群把劉娟輕輕放在棉被上,劉娟疼得蜷起了身子,手還是不撒開趙雲強的袖子。趙雲強蹲在車斗邊上攥著她的手,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娟兒別怕,馬上就到醫院,馬上就到……”
夜風又冷又硬,刮在臉上跟刀片子似的。杜群站起來蹬三輪車,每一下都把全身的重量壓在腳踏板上,鏈條被蹬得咔咔作響,在空蕩蕩的深夜裡傳出去老遠。從出租屋到市人民醫院有五六里地,這條路他白天蹬過無數次,閉著眼都知道哪個路口有個坑、哪個井蓋是松的,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這路又遠又長,每一個紅綠燈都像是故意在跟他作對。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他也不減速,差點跟一輛夜班計程車撞上,計程車司機搖下車窗罵了句“你找死啊”,杜群頭也沒回,繼續往前蹬。
到了醫院急診門口,杜群把三輪車往路邊一扔,鏈子都沒來得及鎖。他抱起劉娟就往急診大廳裡衝,鞋底踩在瓷磚地面上啪啪響,嘴裡喊著“醫生!護士!有人要生了!”值班護士推著擔架車跑過來,後面跟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手電筒的光晃過劉娟汗溼的臉。他們把劉娟放上擔架車,護士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脈搏,一邊推著車往產房裡跑一邊回頭喊:“家屬去辦住院手續!帶錢了嗎?”
趙雲強站在急診大廳中間,周圍全是來蘇水的味道,日光燈把他的臉照得慘白。他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把褲兜翻了個底朝天,把外套內袋也翻了出來,搜出來的錢攤在手心裡——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最大的面額是十塊,加上那些毛票和鋼鏰,滿打滿算也就一百多塊錢。他捏著那堆零錢,手抖得錢都快掉地上了。
“我就這些……”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沙啞而乾澀,“今天剛進了批魚,手頭的錢全壓在貨上了……”
護士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見慣了這種場景,語氣公事公辦的:“剖腹產手術加上住院,押金最少兩千。你趕緊想辦法湊錢,產婦等不了太久。”
兩千塊。趙雲強愣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這個數字砸懵了。他拿什麼去湊兩千塊?魚還在盆裡養著,天亮之前一條都賣不出去。能借的老鄉他掰著指頭數了一遍,沒一個能一下子掏出兩千塊的。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杜群,嘴唇動了一下,沒開口。大概是想起了杜群枕頭底下那沓錢,又想起了杜群每晚在燈下記賬的樣子——十塊、五塊、一塊,一筆一筆攢起來的。
杜群轉身就走。
他衝出急診大廳,跳上那輛還沒鎖的三輪車,站起來蹬。夜風灌進領口裡,冷得他直打激靈。他蹬得飛快,比剛才送劉娟的時候還快,鏈條咔咔咔地響,腳踏板上的橡膠套被他踩得變了形。他上了樓,推開那扇沒鎖的門,掀開枕頭,把那沓錢抓在手裡。
五千塊。每一張都是他一張一張捋平了攢起來的,最大面額也就十塊,用一根橡皮筋箍得緊緊的。這是他好幾個月的心血,是他拼命蹬三輪車攢下來的,是他在凌晨兩點的歌舞廳門口縮著脖子等來的,是他在醫院門口跟病人和家屬賠笑臉賠來的,是他一分一毛從牙縫裡摳出來的。他掂了掂那沓錢的重量,大概只有幾兩。可在他心裡,這沓錢比什麼都沉。
他把錢揣進懷裡,轉身下了樓。蹬回醫院的時候,兩條腿痠得直打顫。趙雲強蹲在產房門口的走廊上,兩隻手抱著頭,肩膀微微發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急的還是哭的。杜群跑過去,把那沓錢一把塞進他手裡。
“拿著。”
趙雲強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沓錢,橡皮筋箍得緊緊的,每一張紙幣都捋得平平整整的,連四個角都壓得服服帖帖。他認識這沓錢——杜群每天晚上都要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數一遍,數完了再捋平一遍,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他拿著這沓錢,手指頭髮僵,像是拿著一塊燒紅的鐵。
“這……這是你攢的錢……”
“別廢話。趕緊去交費。”
“我不能拿你的錢——”趙雲強站起來,把錢往回塞,“你自己還欠著債,這錢你攢了多久——”
“我叫你別廢話!”杜群一把按住他的手,聲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了好幾圈,“嫂子在裡頭躺著呢!錢算什麼東西!人命比錢重要!你趕緊去交費!”他把趙雲強往繳費視窗的方向推了一把,“快去!”
趙雲強站在那兒,捏著那沓錢,看著杜群。杜群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眼眶裡全是血絲,嘴唇乾得起了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口磨破了邊,腳上那雙解放鞋底子已經磨得看見了裡襯。他這副樣子看起來比在市場裡討生活的任何一個人都寒酸。可就是這副寒酸樣子,把他幾個月的心血一把塞了過來,連個借條都沒要。
趙雲強轉過身,大步朝繳費視窗走去。他的肩膀繃得緊緊的,步子邁得又快又大,像是怕自己稍微慢一步就會後悔拿了這錢。
凌晨四點多,產房的門終於開了。護士抱著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走出來,粉紅色的襁褓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張小臉:“是個閨女,母女平安。”趙雲強接過孩子,兩隻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託著那個小小的襁褓,手背上的青筋都繃起來了,連大氣都不敢出。小傢伙閉著眼睛,小嘴一癟一癟的,像是在做什麼夢。趙雲強低頭看著閨女的臉,忽然咧開嘴笑了,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襁褓上洇溼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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