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後,我成了飯店老闆》第39章 交情(1)

作者:杜嘯·18天前

劉娟從產房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她被安排在住院部三樓最裡面那間病房,六人間,靠窗的床位。病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來蘇水味,混著走廊盡頭飄來的稀飯香。窗外的梧桐樹落了大半的葉子,剩下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上,被晨風吹得瑟瑟發抖。劉娟躺在病床上,臉色還是煞白的,但精神比夜裡好了些,眼皮也不那麼沉了,能睜著眼看人了。趙雲強把閨女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枕邊,小傢伙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偶爾砸吧兩下嘴,發出極輕的吧唧聲。

“你看她,長得跟你一模一樣。”劉娟側過身,拿手指頭輕輕蹭了蹭閨女的小臉蛋,聲音還是虛的,但眼睛裡全是笑意,“嘴歪的地方像你,鼻子像你,連額頭這顆痣都跟你長在同一個位置。”

“剛生出來的娃娃哪看得出來像誰。”趙雲強嘴上這麼說,人已經趴在床沿上,拿那雙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撥了撥襁褓的邊角,想多看一眼閨女的臉。他那雙手平時不是抓魚就是刮鱗,指甲縫裡常年嵌著洗不掉的魚鱗碎屑,指關節粗得跟樹瘤似的。可這會兒他碰襁褓的動作輕得像是在摸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鼻息噴重了驚著孩子。

杜群靠在病房門口,看著這一幕。他已經把該跑的手續都跑完了——住院登記、押金收據、新生兒資訊表,所有單據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床頭櫃上。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床尾的欄杆上,外套袖口上還沾著凌晨抱劉娟時蹭到的灰。他的眼皮沉得快睜不開了,但他沒走,他覺得這屋裡還有些事需要他搭把手。

天大亮以後,訊息在水產市場的老鄉圈子裡傳開了。老周第一個拎著一兜雞蛋和一隻老母雞跑來醫院。那老母雞是他大清早去菜市場現挑的,腳上還拴著根草繩,被老周倒拎著翅膀在走廊裡撲騰得咯咯叫,惹得護士站的小護士探出頭來直皺眉,說“病房裡不能帶活物”。老周趕緊把雞塞到杜群懷裡讓他拎到樓下去,自己抱著雞蛋進病房跟劉娟賠笑臉,說了句“閨女長得真俊”,又補了句“可別像你爹那樣歪嘴”,被趙雲強拍了一巴掌後腦勺。

接著老楊也來了。他昨晚上夜班看倉庫,早上一聽訊息就蹬著三輪車趕過來,手裡拎著個保溫桶,裡面是他媳婦燉的鯽魚湯,說是給劉娟下奶的。他進門的時候還在喘,頭髮被風吹得跟雞窩似的,把保溫桶往床頭櫃上一擱,說:“趁熱喝,我媳婦坐月子的時候就喝這個,奶水足足的。”

楊胖子來的最晚,因為他早上得先把攤子上的魚都殺了才能脫身。他進病房的時候還在圍裙上擦手,圍裙上沾滿了魚鱗和血水,走到門口才反應過來這身打扮進病房不合適,趕緊把圍裙解下來團成一團塞進塑膠袋裡,才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他把一個紅包塞到趙雲強手裡,甕聲甕氣地說:“不多,給娃買奶粉。別推,推了就是瞧不起我楊胖子。”趙雲強剛要開口,楊胖子已經轉頭去逗孩子了,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頭在襁褓面前晃了晃,說“叫叔叔”,被老週一巴掌拍開:“才生下來就會叫叔叔?你腦子被魚腥壞了吧!”

病房裡擠擠挨挨地站了五六個人,聲音鬧鬨鬨的。劉娟靠在枕頭上,看著這群在市場裡滿身腥味、吵吵嚷嚷的漢子們擠在自己病床前笨手笨腳地逗孩子,嘴角一直翹著沒放下來過。她輕輕拍了拍襁褓,對懷裡的閨女低聲說了句:“你爹這人嘴笨,可他的朋友都是好人。”

快中午的時候,老鄉們陸續走了。老周走之前把那隻老母雞交給了住院部後面看腳踏車棚的大爺,說幫忙養幾天殺了給產婦補身子。楊胖子走的時候又折回來,從兜裡多掏了二十塊錢塞進趙雲強手裡,說了句“別讓杜哥一個人扛著”,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老楊走之前拿抹布把保溫桶外面濺的湯漬擦乾淨了才走。病房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劉娟枕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滴滴的輕響。

趙雲強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拉了拉杜群的袖子,朝病房門外努了努嘴。杜群跟著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裡。樓梯間裡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黃的聲控燈,一亮一滅的,照得牆壁上那些腳印和汙漬忽明忽暗。遠處傳來開水房燒水壺的哨聲,還有某個病房裡病人按鈴叫護士的滴滴聲。

趙雲強背對著杜群站了好一會兒,肩膀繃得緊緊的。然後他轉過身來,二話不說,咚的一聲就跪下了。

“雲強——”杜群嚇了一跳,趕緊去拽他,“你幹啥!趕緊起來!你這是折我的壽!”

“你別拉我。”趙雲強跪在地上不起來,仰頭看著杜群。這個在市場裡被城管攆、被飯店老闆剋扣、被生活摔打了無數次的漢子,眼睛裡全是血絲,眼眶紅得像灌了酒,“哥,你聽我說完。我趙雲強活了二十六年,親爹走了以後就沒人對我這麼好過。昨晚的事我跪這一下也不為過。不是因為你那五千塊錢——錢我早晚會還你——是因為你二話沒說就把錢塞我手裡了。你連個借條都沒讓我寫。你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在扛。”

“你趕緊起來!”杜群使勁拽著他胳膊往上提,提了兩下沒提動。趙雲強那兩條腿像是生了根,跪在冰涼的瓷磚地面上紋絲不動。

“我爹走的時候家裡欠了一屁股債。”趙雲強抹了把臉,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過石板,“親戚們都躲著走,連我親舅舅都假裝沒看見我。人倒了,連影子都不跟你一個方向。我娘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那些人連喘氣的工夫都不給,追債追到我爹的靈堂上,紙錢還沒燒完就拍桌子要我還錢。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了,這世上雪中送炭的人少,錦上添花的人多。老周、老楊、楊胖子,他們都幫過我,但他們自己也不寬裕。只有你——你自己還欠著兩萬塊的債,你身上背的擔子比我還沉。你攢了幾個月的錢全給了我,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這錢,我記你一輩子。”

杜群的眼眶也紅了。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趙雲強,不知怎麼就想起了自己來省城這些天過的日子——頭一晚被勞務市場騙走兩百塊,在工地上被人挑來揀去,蹲在街邊吃四塊錢一碗的素面。那天晚上他在路邊吃麵,就是這個光著膀子穿防水褲的男人,把一盤豬頭肉放到了他桌上。

“起來。”杜群抓住趙雲強的胳膊,這回使勁往上一拽,兩個人都踉蹌了一下。他用力拍了拍趙雲強的後背,那後背硬邦邦的,全是肌肉和骨頭,手掌拍在上面能感覺到每一根肋骨的輪廓。

“從今往後,”趙雲強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線終於翹了起來,像黎明前透出的第一道天光,“咱倆就是親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爹媽就是我爹媽。等我還清了魚攤的債,咱倆一起幹。”

杜群沒說話。他用力拍了拍趙雲強的後背,拍得咚咚響。然後轉身往外走,走到樓梯間門口又停住了。他沒回頭,聲音悶悶的:“行了,回去陪嫂子。我去買點紅糖,老周說紅糖雞蛋湯下奶好。那老母雞他拴在看車棚大爺那兒了,我明天借把刀幫你殺了。殺雞我行,以前在老家年年都是我殺的。”

晚上,杜群一個人坐在出租屋的門檻上。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他把枕頭底下那張欠條拿出來,藉著樓道里漏進來的月光看了看。五千塊沒了。離兩萬塊又遠了一大截。加上上個月寄回家的一千塊,他手頭攢下的錢已經去了大半。他在心裡重新算了一筆賬——按現在每天三十到四十塊的進賬,刨去吃喝和租車錢,一個月能攢下大概七八百。要還清兩萬塊的欠條,最少還得兩年。兩年。

他把欠條重新疊好,放回暗袋裡。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巷子口的路燈忽明忽暗,飛蛾繞著燈泡撞來撞去,撞得燈罩咚咚響。晚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和水產市場殘存的那股魚腥氣。

他聽見屋裡傳來劉娟哄孩子的聲音,細細的,軟軟的,是他從來沒聽過的那種聲調。趙雲強在灶臺前笨手笨腳地煮紅糖雞蛋,鍋鏟掉在地上咣噹一聲,然後是劉娟的輕笑——“笨死了,連個雞蛋都打不好。”杜群站在門檻上沒進去,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彎月。明天,繼續蹬車。比以前更拼。他轉身剛要進屋,隔壁老楊那間出租屋的燈還亮著,門縫裡透出一道細細的光。有人壓低了聲音在說話,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內容,只隱約飄出幾個詞——“……醫院那個專案……”和“……最少這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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