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盒飯開了半個月,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杜群每天凌晨三點起來買菜,天不亮就開始切菜備料,十點準時開火炒菜,一直忙到下午兩三點才收攤。人瘦了一圈,眼窩都凹下去了,顴骨高高地突著,但精神頭比蹬三輪時好了不知多少倍。
趙雲強兩口子成了杜家盒飯的活廣告。趙雲強每天在水產市場裡賣魚,碰上老顧客就問一句“中午吃了沒?沒吃去後門杜家盒飯,我兄弟開的,紅燒肉一絕”。他那張嘴在市場裡是出了名的能說會道,連城管來了都能被他三言兩語哄走。有人跟他討價還價要少算五毛錢魚錢,他就說“你去杜家盒飯吃一頓,要是不好吃,這五毛錢我退給你”。結果那人真去了,吃完回來不光沒要那五毛錢,還幫他從攤上多買了三斤草魚。
劉娟更實在。她每天中午抱著閨女去店裡幫忙收錢,看見熟人來了就多舀一勺肉湯澆在飯上,看見新面孔就主動問“口味咋樣,鹹了淡了你說,下回改進”。她那閨女小名叫豆豆,剛學會坐,被她用布兜子綁在背上,圓嘟嘟的小臉擱在她肩膀上,兩隻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逗豆豆笑,劉娟就笑著說“叫叔叔好”,然後順手給人家多夾一筷子泡菜。逗孩子的人心裡熱乎,下次不光自己來,還拉著旁邊的攤販一塊兒來。
但真正讓杜家盒飯在市場上站穩腳跟的,是泡菜。
杜群剛開店那幾天,總覺得盒飯裡少了點什麼。菜是熱的,肉是香的,米飯也管夠,但吃起來就是不夠過癮。他想了半天沒想明白,直到有一天看見一個賣黃鱔的老頭蹲在馬路牙子上吃飯,從自己兜裡掏出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根自家醃的酸蘿蔔,咬一口酸蘿蔔扒一口飯,吃得吧唧吧唧的,臉上那叫一個滿足。
杜群一拍腦袋——對了,泡菜。米飯和紅燒肉都是厚味的,得有一樣清爽解膩的東西來配,就像老家過年吃殺豬菜,桌上總少不了一碟泡蘿蔔絲。
當天晚上他去趙雲強家吃飯,看見劉娟端出一碟泡蘿蔔絲,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酸辣脆爽,嚼起來嘎嘣嘎嘣的。他眼睛一亮,放下筷子就問:“嫂子,你這泡菜咋醃的?”
“咋了,想學?”劉娟笑了,把泡菜罈子從牆角搬出來。那是個陶土罈子,外邊上了層褐色的釉,壇口用塑膠布封著,上面還壓了塊鵝卵石。她把塑膠布揭開,一股酸香味立刻躥了出來,勾得人直咽口水。
“這是我家祖傳的方子。”劉娟拿筷子從罈子裡撈出一根泡蘿蔔,切成細絲,又澆了勺紅油辣子,撒了把蔥花,“我娘教我的,泡菜水是老的,從老家帶過來的。這壇泡菜水有十來年了,越泡越香。泡蘿蔔、泡豇豆、泡辣椒、泡仔姜,什麼都能泡。關鍵是這泡菜水——得養。每次撈了菜,就得往裡頭加新菜,還要加鹽加花椒加白酒。泡菜水養好了,泡出來的菜又脆又爽,怎麼泡都不軟。”
“能不能教教我?”杜群又夾了一筷子,越吃越覺得這東西要是擱在店裡,絕對能留住人。
“你跟我還客氣啥。”劉娟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教了起來,“泡菜這東西,看著簡單,其實有講究。第一,罈子要洗乾淨,不能沾油,一滴油都不能有,沾了油泡菜水就壞了。第二,水得是涼白開,不能用自來水,自來水裡有漂白粉,泡出來的菜不脆。第三,鹽的比例要對——十斤水四兩鹽,少了菜會爛,多了菜會鹹。第四,花椒、八角、桂皮、白酒,這幾樣不能少,提味殺菌全靠它們。第五,泡好的菜撈出來,不能直接用手抓,得用乾淨的筷子夾,手上有油有汗,壞了泡菜水。最後一點,也是最要緊的——泡菜水得養。每次撈了菜,就要往裡頭加新菜,再加鹽加花椒加白酒。就像養魚一樣,水不能斷,斷了就死了。我娘那壇泡菜水養了二十年了,我姥姥傳給我娘,我娘傳給我,將來我還要傳給豆豆。”
杜群聽得入了神。他以前在老家也吃過泡菜,但從來不知道泡菜還有這麼多門道。難怪劉娟醃的泡菜在市場裡出了名的好吃,連隔壁川菜館的老闆都隔三差五來討泡菜水回去做酸菜魚。
第二天一早,劉娟就把自己那壇泡菜搬到了杜群店裡。罈子沉甸甸的,趙雲強兩隻手抱著走了半條街,累得直喘粗氣,一邊走一邊說“這罈子比一袋水泥還沉”。劉娟跟在後面,手裡還端著一小碗泡菜水,用保鮮膜蒙著,怕灑了。她親自給杜群演示怎麼切泡菜、怎麼擺盤、怎麼澆紅油。切泡蘿蔔的時候手腕一抖一抖的,菜刀在案板上發出細密的篤篤聲。她一邊切一邊說:“紅油辣子要現炸的才香。油燒到七成熱,關火,等油溫降到五成,再澆在辣椒麵上。油溫太高辣椒麵會糊,油溫太低香味出不來。”
“嫂子,你這泡菜水給了我,你自己呢?”杜群問。
“我分了一半給你,留了一半自己吃。泡菜水這東西不怕分,分了還能養起來。給,這是分出來的泡菜水,你拿這個當引子,按我剛才說的比例加水和鹽,半個月就能養出一罈新的。”劉娟把泡菜罈子放在收錢的桌子旁邊,拍了拍罈子口,“免費給客人吃,不要錢。”
“白送?”杜群愣了一下,“嫂子,這泡菜成本也不低,要不收個毛把錢一份?”
“你傻啊。”劉娟笑著搖了搖頭,“你知道我們老家那些開飯館的怎麼留住客人不?進門先送一碟泡菜,不要錢。客人吃了覺得不好意思,點菜的時候就不好意思少點了。再說了,一碟泡菜能值幾個錢?蘿蔔幾分錢一斤,辣椒花椒都是便宜東西。但你免費送,人家就覺得你這家店實在,下次還來。這是做生意的道理——你得先讓客人覺得佔了便宜,他才願意一直來。”
杜群聽完這句話,忽然想起自己開副食店的時候,他媽王秀英也說過類似的話:“做生意不能光想著賺,得先想著給人方便。人家覺得你實在,才會一直跟你打交道。”
從那天起,杜家盒飯門口就多了一缸泡菜。陶土罈子擱在一張小板凳上,旁邊放著一雙公筷和一個碟子,碟子裡是切好的泡蘿蔔絲,澆了紅油辣子,撒了碧綠的蔥花。客人來了自己夾,想吃多少夾多少,不限量。
這個不起眼的小舉動,在市場裡炸開了鍋。賣魚的、殺魚的、蹬三輪的、搬貨的,這幫苦力們平時中午就啃個饅頭對付一口,能有個熱乎盒飯已經是奢侈了,現在居然還有免費泡菜吃。那泡蘿蔔絲又酸又辣又脆,配紅燒肉解膩,配白米飯開胃,吃完了嘴裡清清爽爽的,下午幹活都格外有勁。
“老闆實在!”賣黃鱔的老頭豎起大拇指。
“杜老闆,你這泡菜比肉還香!”一個蹬三輪的車伕又加了一碟。
“杜哥,你這泡菜要是拿出來單賣,一碟五毛錢都有人搶!”老周吃完一份又打包了一份。
杜群笑著說不用,想吃隨時來。心裡卻在想,劉娟說得沒錯——免費的東西最貴。不是貴在錢上,是貴在人心上。泡菜免費,客人們心裡記著這個人情,下次吃飯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杜家盒飯。
半個月下來,杜家盒飯的固定客源從最初的幾十人漲到了上百人,天天中午飯點排長隊。有人為了吃他家泡菜,中午多走半條街過來。有人吃完了還拿塑膠袋裝一兜泡菜回去,杜群也不攔著。劉娟說泡菜水不怕吃,越吃越添新菜,味道越來越好,罈子裡的泡菜水已經養出了薄薄一層白膜——那是好泡菜水的標誌。
趙雲強看著他這生意越來越紅火,蹲在巷口抽著煙對劉娟說:“這小子比我強。我賣了幾年魚還是賣魚,人家蹬了半年三輪車就開始當老闆了。你說當年在初中他分我火腿腸的時候,我咋沒看出來他有這本事?”
劉娟把豆豆換了個方向背,說:“人家有腦子。開副食店練出來的,會算賬,會看人臉色,曉得啥東西能留住客人。你看他每天收工以後不是記賬就是琢磨菜式,昨天晚上還在灶臺前試新菜,試到半夜。”
趙雲強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說了句:“但願他能一直這麼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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