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盒飯的生意穩下來了。每天中午高峰期,巷子裡蹲滿了端著泡沫飯盒的苦力,紅燒肉的香味混著泡菜的酸辣味,飄得滿巷子都是。日銷售量穩定在六十份上下,刨去成本,一天能掙個三四十塊。比蹬三輪強,比賣魚差點,但勝在穩定。
穩定了沒幾天,杜群就不滿足了。他這人有個毛病——太閒了心裡發慌,太忙了反而踏實。於是他把眼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他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渾身都響的破腳踏車,把店周邊方圓五里地都跑了一遍。哪裡在蓋樓,哪裡在修路,哪裡在建倉庫,他拿筆記本畫了張簡易地圖,上面圈了七八個工地。
最大的那個在城西的貨運碼頭上,從市場騎過去得蹬半個鐘頭。他頭一回去的時候,站在人家工地門口往裡一看,心裡咯噔了一下——這地方比省城那個勞務市場還大。沙堆得像小山似的,石子堆得像座小山,攪拌機轟隆轟隆地轉著,水泥粉塵在空氣裡飄著,嗆得人直想咳嗽。工人少說有一兩百號,光著膀子扛水泥的、推沙車的、砌牆的、綁鋼筋的,在太陽底下忙得熱火朝天。安全帽的顏色都不一樣——黃的、紅的、藍的,大概是按工種分的。
中午的時候,工人們蹲在工棚旁邊吃飯。他湊過去瞄了一眼——有人啃饅頭就鹹菜疙瘩,有人泡泡麵,有人吃工地伙房煮的大鍋菜,白菜幫子燉粉條,油花少得可憐。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蹲在沙堆上,掰開一個饅頭,往裡面夾了根大蔥,咬一口饅頭嚼吧嚼吧嚥下去,再咬一口大蔥,吃得那個委屈。杜群看著心裡直抽抽。
“大哥,這邊咋不去外面吃?”他遞了根菸過去。
那漢子接過煙,苦笑了一聲:“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出去吃?最近的館子要走二里地,我們中午就一個鐘頭休息時間,來回路上就得耗掉半個鐘頭。再說了,外賣盒飯太貴,一份要五六塊,我們工錢才多高?不捨得吃。吃食堂吧,那大鍋菜你看見了,三天吃一回還行,天天吃,胃裡直泛酸水。”
杜群把這話記在心裡,又蹲在工地門口看了一中午。工人們吃完飯就靠著沙堆睡覺,有的用安全帽蓋著臉,有的枕著塊磚頭。幾個年輕人蹲在陰涼處打撲克,地上放著搪瓷缸子,裡面泡著粗茶。他數了數人,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工地旁邊有個小鐵皮房,是工地伙房。伙房門口貼著張紙,寫著“今日菜譜:白菜粉條燉豆腐,湯麵,兩元”。他特意去嚐了一份——白菜燉得稀爛,豆腐是碎的,湯麵上飄著一層油花,但就是沒滋味,鹽放得不夠,味精也沒放,吃著跟刷鍋水似的。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兩百號工人,就算只有四分之一的人願意吃盒飯,那也是五十份。五十份,每份三塊五,毛利一份五毛,一天淨賺二十五。這還只是一個工地。他地圖上還有七個。又想到趙雲強每天早上幫他進貨,心裡有了個主意。
他把菸頭掐滅,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朝工地辦公室走去。辦公室就是一間鐵皮房,門上掛著個牌子,寫著“專案部”。鐵皮房被太陽曬得滾燙,隔著幾步遠都能感覺到熱浪。他在門口深吸了兩口氣,又在心裡把該說的話默了一遍,才抬手敲了三下門。裡面傳出一個粗嗓門:“進來。”
包工頭姓馬,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方臉闊嘴,眉毛又濃又粗,剃著個板寸,頭髮茬子白了一半。穿著一件被汗浸透的白背心,露出來的兩條胳膊被太陽曬得跟醬牛肉一個顏色。坐在一張吱嘎作響的摺疊椅上,面前是一張用木板搭的桌子,上面堆滿了圖紙和吃剩的盒飯。桌上還有個搪瓷茶缸,裡面泡著濃得發黑的茶葉,茶缸壁上結了一層褐色的茶垢。牆上掛著一本掛曆,印的是山水風景,日期還停在去年。一個電風扇對著他呼呼地吹,扇葉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馬經理。”杜群堆起笑臉,這笑臉是在歌舞廳門口練出來的——不卑不亢,不油不膩,三分熱情七分實誠。
“你誰?”馬經理頭也沒抬,手裡翻著圖紙,圓珠筆在上面畫著圈。
杜群自報了家門,說自己是杜家盒飯店的,在市場那邊專做苦力的盒飯,價格實惠分量足,想問問工地這邊能不能合作送午餐。說著把他昨天在家算好的成本表遞過去,上面每一筆賬都寫得清清楚楚——米飯成本多少、肉成本多少、菜成本多少、調料成本多少,最後的價格怎麼算出來的,一目瞭然。
“多少錢一份?”馬經理看了一眼,把圖紙推到一邊。顯然這個價格引起了他的注意。
“三塊五。一葷兩素,米飯管夠。”
“三塊五?”馬經理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比我們食堂還貴五毛。食堂才三塊,你這還貴了。”
“馬經理,價錢差是差了點,但品質不一樣。”杜群把一份用報紙包好的紅燒肉放在桌上,“我這肉是今天早上現燒的,您嚐嚐。食堂那份我也吃過,實話說,不是一個檔次的東西。工人幹活辛苦,中午吃得好不好,下午的幹勁都不一樣。您要是不信,您跟我去我店裡看看,看我這盒飯值不值三塊五。”
馬經理沒跟他去店裡,把那碗紅燒肉開啟聞了聞。肉是早上現燒的,保溫桶一揭開,醬油和糖色的焦香味立刻躥了出來,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每一塊都肥瘦相間,醬汁濃稠油亮,看著就讓人流口水。馬經理眉毛動了動,拿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亮,又夾了一塊。連吃了三塊肉,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拿毛巾擦了擦嘴上的油。
“味道不錯。但三塊五還是貴。我們工人每天就掙二三十塊,吃飯不能佔太多。你要是能三塊二,咱們就談談。你要是不鬆口,那就算了。”
“三塊二?”杜群裝作猶豫了一下。其實是裝的——他在心裡早就算好了,三塊二一份,毛利三毛,一天五十份也能掙十五塊,去掉油和調料還有人工,淨利十來塊,這還只是保本價。他要的不是這個工地的利潤,而是規模——做五十份和做一百份,買菜的成本是完全不同的,量大能壓價。
“三塊二就三塊二,但得有個條件。”他咬了咬牙,“米麵糧油我自己解決,但是菜和肉的量不是小數。我一個人去市場拿貨,價格壓不下來。您要是願意把我引薦給您的供應商,咱們就可以合作。另外,如果工地上出工數超過一百五十人,您得提前一天跟我說,我多備料。”
馬經理把筷子放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沒想到這個穿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褲子膝蓋上磨得發亮的小夥子,討價還價起來倒是有板有眼的。他覺得這小夥子有點意思,不像那些一上來就點頭哈腰的小販。
“行。供應商沒問題,你拿貨用我的名義,還能再便宜一成。我這就給你寫張條子。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品質要是掉下來了,別怪我不客氣。我這工地上幹活的人,嘴刁得很,一旦有人說難吃,第二天就沒人要了。”
“您放一百個心。”杜群站起來,“明天第一趟,我親自送來。您讓工人嚐嚐,有啥意見儘管跟我提,我現場改進。”
從工地辦公室出來,杜群蹬上腳踏車往回騎。路上經過菜市場,他停下腳踏車,進去找到了常去的那家肉攤。跟賣肉的老周談定了長期合作的初步意向——每天多要十五斤五花肉,價格比零售便宜兩毛。雖然不多,但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開始用規模換價格。
回到店裡,他把情況跟趙雲強說了。趙雲強聽完立刻拍胸脯說明天早上他去市場幫他搶菜,三輪車也給他用,反正魚攤上午也不忙。最近又多了兩個新攤位,市場管理費也漲了,開銷大得很。中午飯點的時候老周特意跑到店裡來,端了一盒紅燒肉嚐了嚐,又夾了筷子泡菜,豎起大拇指說這手藝好,改天帶幾個工友一起來嚐嚐。
杜群笑了笑,他知道老周說的“工友”意味著什麼——這個老東西,是在幫他拉生意。但他沒往深處想,因為他還要忙著備明天那五十份碼頭工地的訂單。
下午,他蹬著趙雲強的三輪車去菜市場買菜。青菜一捆一捆地往三輪車上摞,土豆裝了整整兩麻袋,豬肉比平時多進了二十斤。賣肉的老周看著他下了這麼大單子,趕緊遞了根菸過來:“杜老闆這是接大買賣了?”杜群笑著說小買賣,五十份盒飯。老週一聽,趕緊跟他簽了個長期供貨協議,每斤比市場價便宜一成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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