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半年,杜家盒飯從一個小攤變成三個攤。
水產市場後門的店面還在,那是老窩。碼頭工地開了第二個店,馬經理特批了一間鐵皮棚給他,月租三十。火車站貨運場是第三個點,老周牽的線——他有個老鄉在那兒當排程,說工人中午吃飯要走二里地。杜群去看了,隔天就把三輪車騎過去,車斗裡支個蜂窩煤爐,現炒現賣。
請了兩個人。一個叫阿貴,貴州來的,以前在工地搬磚。一個叫小陳,四川人,中專畢業沒找著工作。阿貴負責買菜洗菜,凌晨三點蹬三輪去菜市場,按杜群開的單子揀貨,發芽土豆歪瓜青椒帶疤蘿蔔,挑了半年,練出一雙火眼金睛。小陳負責炒菜,杜群手把手教了大半個月——紅燒肉糖色炒到什麼火候,時蔬鹽放多少,泡菜罈子怎麼養,每樣都有規矩。小陳拿本子記,記了大半本。
趙雲強常來看。有一回站灶臺旁邊看杜群炒菜,看了一會兒,冒出一句:“你現在像個工頭。”杜群把鍋鏟往鐵鍋上一擱,拿毛巾擦了把汗。毛巾上全是油,越擦臉越花。
“是嗎。”
“以前是你炒菜給別人吃。現在是你盯著別人炒菜給別人吃。”
“不一樣?”
“不一樣。”趙雲強點了根菸,煙霧從鼻孔噴出來,“以前你是廚子。現在你是老闆。”
杜群沒接話。他把手伸進水桶裡涮了涮,甩了兩下,拿起灶臺上的記賬本翻開——進菜多少,賣了多少,毛利多少,人工多少,每筆都記著。本子快寫滿了,紙頁翻得起了毛邊。那是他記的第三本賬。
半年下來。盤賬那天是個陰天。
杜群坐在出租屋床沿上,把所有存摺和現金攤在摺疊桌上。鐵盒子裡的零錢倒出來,硬幣十個一摞碼整齊。紙幣捋平了按面額分開,十塊的摞一沓,五塊的摞一沓,一塊的摞一沓。每根手指頭都沾了鐵鏽和油墨的混合味。
信用社存摺翻開,存摺上每一筆存款都有記錄,日期金額數字筆跡各不相同。他拿圓珠筆在賬本空白頁上列算式:總收入,刨去房租水電,刨去進貨成本,刨去人工,刨去租車錢,刨去繳稅,刨去這半年自己吃飯的錢。
加減乘除。
他盯著最後的數字。算錯了。又算一遍。還是那個數。
四萬三千六百塊。
他把圓珠筆擱下。存摺合上,再翻開——數字還在,沒長腿跑掉。鐵盒子裡的硬幣硌得眼睛生疼。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推開那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水產市場特有的腥味——魚鱗爛蝦死蟹混在一起的鹹腥,被夜風一吹散了大半。巷子里路燈昏黃,老楊的三輪車哐當哐當碾過坑窪路面,鏈子鎖拖在地上叮叮噹噹響。隔壁調料鋪的排風扇還在轉,把花椒八角的香氣吹得滿巷子都是。
他把窗戶關上。坐回床沿,看著桌上那堆錢和存摺。四萬塊。他爹那三萬還在暗袋裡揣著,加上這四萬——他閉上眼,眼皮發燙。茶館二樓那張八仙桌,摔碎的茶杯碎瓷片濺到牆角。李桂芬的嘴一張一合,手指頭戳在他欠條上。宋大明縮在椅子裡,像一截曬蔫的茄子。宋小麗站在樓梯口,別過臉去,棗紅色毛衣被雨淋成暗紅。
那些臉一張張浮起來,又被壓下去。
他睜開眼。盤腿坐在地上,拿過記賬本,在新頁上寫:“宋家欠條——兩萬。還清。”筆尖戳破紙,墨水洇開一小團。
又寫:“存摺三萬——不動。”那是他爹蹲在門檻上塞給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他爹說“爹對不住你”,說完轉身就走,背佝僂著。
筆停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哈哈大笑,就是嘴角咧了一下,很短。跟趙雲強在老楊出租屋裡喝酒那晚一樣,聽完粗俗笑話後悶悶的笑。
眼淚淌下來的時候,他沒擦。一顆砸在賬本上,洇溼了“還清”那兩個字。墨水暈開,筆跡模糊。
他把臉埋進手掌。肩膀抖。不出聲。
出租屋裡很靜。牆上那隻飛蛾撞燈泡,翅膀撲在燈罩上啪啪響。電燈線拉得筆直,燈泡微微晃動,把他的影子搖來晃去。趙雲強那瓶二鍋頭擱在牆角,剩小半瓶,他拿搪瓷缸子倒酒。手抖。酒灑出兩滴,濺在賬本上,把“宋小麗”三個字泡花了。
一口乾了。烈酒燒得嗓子發緊,像砂紙打磨喉管。
窗外有狗叫。遠處火車站貨場的汽笛拖著長音劃破夜空。這座城市從來沒有安靜過,永遠有人在趕路,永遠有人在卸貨,永遠有人在半夜爬起來搶菜。他用袖子抹了把臉。把存摺和現金重新收好,一張一張捋平紙幣,十個一摞硬幣。存摺放進暗袋,鐵盒子推回床底。然後翻開記賬本新頁,在頁首寫:
“目標——開店。自己的店。不是攤。是店。”
筆尖停頓。補了一句:“帶爹媽來看。”
。過停沒從,兒那在直一像,低一高一,箱風拉如聲鼾強雲趙壁隔。上頁紙的淚了洇酒了泡張那在照,上桌疊摺在照,來進戶窗從月剩只裡屋。燈了關,筆下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