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這人,心裡裝不下事。
打從那天聽王媒婆說了幾句杜家的閒話,她心裡就跟長了草似的,亂糟糟的。這幾天她表面上是該餵豬餵豬、該趕場趕場,可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事:杜家到底有多少家底?
她不是沒問過宋小麗。可那死丫頭嘴嚴得很,問啥都是“還行”“差不多”“他說了會攢錢”,一句實在話都套不出來。李桂芬心裡那個急啊,跟貓抓似的。
這天吃過早飯,她把碗筷往水池裡一撂,換了件乾淨褂子,跟她男人宋大明說了句“我出去一趟”,就拎著個布袋出了門。
她要去鎮上找老周。
老周就是鎮上批發部的周老闆。杜群那小子進貨都是從他那兒拿,杜家的副食店一年能賣多少貨、大概能掙多少錢,老周心裡肯定有本賬。而且老周跟李桂芬沾點親戚——老周的老婆是李桂芬孃家那邊出了五服的堂妹。有這層關係在,打聽點事應該不難。
到了鎮上,李桂芬沒急著去批發部。她先在菜市場轉了一圈,買了把芹菜、兩斤土豆,又在賣魚的攤子前站了站,假裝看魚,實際上是遠遠地觀察批發部裡的動靜。等到店裡沒其他顧客了,她才拎著菜走了進去。
“喲,桂芬姐!”周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喝茶,一見她就笑,“今天來趕場?買了不少嘛。”
“可不是嘛,家裡菜吃完了。”李桂芬把布袋擱在櫃檯上,眼睛四下掃了一圈,“你這店收拾得挺利索。”
“嗨,混口飯吃。”周老闆給她搬了張凳子,“坐,坐。我老婆昨天還唸叨你呢,說好久沒見你了。”
“改天我去看她。”李桂芬坐下來,先是東拉西扯了幾句家常,問了他家孩子的學習、他老丈人的身體,鋪墊得差不多了,才話鋒一轉,“哎,老周,我問你個事。杜群那小子常來你這兒進貨吧?”
周老闆點點頭:“常來,一個月來個三四回。咋了?”
“沒咋,就是隨便問問。”李桂芬笑了笑,裝作不在意的樣子,“他每次拿貨多不多?”
周老闆是個生意人,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幾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斟酌著說:“這個嘛……小本生意,拿貨量就那樣。一箱洗髮水能賣一個月,泡麵倒是走得快些,但利潤薄。怎麼說呢,餬口是夠了,發財是別想。”
李桂芬心裡的小本本刷刷地記上了。
“他那店,一個月能掙多少?”她又問,這回更直接了。
周老闆笑了笑,沒正面回答:“桂芬姐,你打聽這個幹啥?是想給你家小麗打算盤?”
“我能打啥算盤,就是隨便問問。”李桂芬臉上笑著,心裡卻在罵:你個老滑頭。
“掙不了多少。”周老闆放下茶杯,掰著手指頭給她算,“你想想,鄉場上一個小副食店,一天能賣幾個錢?菸酒飲料零食,加起來一天能有個兩三百的流水就不錯了。刨去進貨成本、房租水電,一個月到手頂天三四千塊。這還得是旺季,淡季更少。攢一年也就攢個兩三萬,還得一家子吃喝拉撒。”
“就這點?”李桂芬的嗓門不自覺地拔高了。
“就這點。”周老闆點點頭,“你以為呢?開副食店又不是開銀行。”
李桂芬的臉當場就拉了下來。她之前雖然猜杜家不富裕,但沒想到這麼不富裕。一個月三四千,還不如她孃家侄子去城裡工地上搬磚掙得多。
“那他家還有別的收入沒?”她不死心地追問。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周老闆搖搖頭,“不過據我所知,就那個店。他爹杜德勝偶爾幫人乾點零活,他媽就在店裡幫忙。一家三口指著那個店吃飯。哦對了,他們家還有幾畝地,但早就租給別人種了,一年收不了幾個租子。”
李桂芬的心已經涼了半截。
“那……他家在城裡有沒有房子?”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周老闆忍不住笑了:“桂芬姐你想啥呢,他家要是在城裡有房,還用得著在鄉場上守那個小店?早搬走了。”
從批發部出來,李桂芬覺得太陽格外刺眼。她拎著布袋在街上走了幾步,腦子裡亂鬨鬨的。芹菜葉子從布袋口耷拉出來,隨著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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