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那句“別怪我們不給你們留面子”一落地,二樓的氣氛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橡皮筋,再使一點勁就要斷了。
杜德勝面前的茶杯裡,茶水面上的漣漪還沒散盡。宋大明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椅腿在木板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大舅李長河把手裡的菸絲碎末拍了拍,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對面的王秀英。李桂蘭端起茶壺想給姐姐續水,李桂芬伸手擋住了杯口,意思是“別打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王秀英身上,等著看她怎麼接這一刀。
王秀英把茶杯放下了。
這個動作做得極慢,極穩。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是棋子落在棋盤上。她抬起頭,目光平平地迎上李桂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種終於等到對手攤牌的坦然。
“桂芬姐,”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用菜刀切出來的,“你這話我可不能認。”
李桂芬眉毛一挑:“哪句不能認?”
“哪句?”王秀英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桌上,姿勢和杜德勝如出一轍,“你說我們杜家耍流氓,我不能認。你說我們杜家不給你家說法,我也不能認。”
“你們給了嗎?”李桂芬立刻接上,聲音拔高了半度,“談了快一年,連個媒人都不派,這不是耍流氓是啥?你們要是有誠意,倒是說個準話啊!”
“準話?”王秀英淡淡地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桂芬姐,我今天就當著大家的面給你個準話。我們杜家行得正坐得直,從來沒想過要佔誰的便宜、賴誰的賬。孩子們相處,處得好就處,處不好就散,這有啥問題?”
“處得好就處,處不好就散?”李桂芬瞪大了眼睛,“大嫂你這話說得輕巧!你們杜群跟我家小麗處了一年,你說散就散?那我們小麗的名聲咋辦?她以後咋做人?”
“名聲?”王秀英的聲音也冷下來了,“桂芬姐,你倒是說說,我們杜群怎麼壞你家小麗名聲了?他是拉著你家小麗去幹壞事了,還是跟你家小麗有過啥不清不楚的事?他們倆就是正正經經談戀愛,光明正大的,你跟我說名聲?”
李桂芬被噎了一下,嘴巴張了張,一時沒找到反駁的話。
王秀英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說下去:“再說了,我們杜家從來也沒逼著你家小麗非得跟杜群處。我們啥條件你也看見了——就一個副食店,幾畝地,城裡沒房,家裡沒礦。我們家啥條件你們早就知道,沒騙過誰,沒瞞過誰。桂芬姐你當初也沒攔著,現在倒怪我們不派媒人了。那我要問一句——早幹嘛去了?”
這話一齣,李桂蘭在旁邊微微皺了皺眉,但沒說話。大舅李長河把手裡揉爛的菸捲扔在桌上,兩隻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似乎在重新打量王秀英這個對手。他原本以為今天宋家這邊人多勢眾,李桂芬那張嘴又是在村裡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杜家那邊肯定是挨訓的份。沒想到這個看起來不動聲色的女人,一張嘴就是一把刀。
李桂芬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意已經完全沒了,換上了一副被激怒的表情。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擱,茶水濺出來幾滴,洇在桌面上。
“大嫂,你這話什麼意思?合著是我們家小麗倒貼你家杜群?”
“我可沒那麼說。”王秀英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我就是實話實說。孩子們處物件,你情我願的事,處了快一年了我們也沒攔著,這說明啥?說明我們不是沒誠意。但誠意不等於馬上就得定親。這婚姻大事,是一輩子的事,總得考慮清楚。你們家要考慮,我們家也要考慮。總不能因為處了一年,就必須得娶吧?這十里八村的,處了一年黃的多了去了,難道個個都是耍流氓?”
“那能一樣嗎!”李桂芬急了,“別人黃了是別人,我們家小麗——”
“你家小麗怎麼了?”王秀英不緊不慢地打斷她,聲音平穩得像是在拉家常,但話裡的刺一根不少,“你家小麗比別人金貴?桂芬姐,不是我要說難聽的,你說有人排著隊來打聽你家小麗,那你怎麼不讓她去相看?你說劉家有廠子、鎮上有房,那你倒是讓你閨女去啊。我們杜群沒那個本事,就守個副食店過日子,你們看不上,我們不怪你們。但你不能一邊看不上我們,一邊又罵我們不主動。這話說到哪兒都講不通。”
這一下,紮在李桂芬的軟肋上了。
她說有人排隊打聽宋小麗不假,但那些人家要麼是頭婚找二婚的,要麼是年紀大了著急找個媳婦將就的,真正條件好的、像樣的,也就劉家那一個。而劉家那邊,她也只是託人遞了個話,人家到現在也沒給準信。王秀英這一問,等於把她吹出來的肥皂泡戳破了。
李桂芬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角抽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大嫂,你這話就太傷人了。合著你們杜家根本就沒那個意思,是讓我們小麗白等了一年?”
“桂芬姐,”王秀英嘆了口氣,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但鋒芒一點沒減,“我說了,我們不是沒意思。但有意思也得有條件。你們一開口就是彩禮多少、酒席多少、三金不能少,這些條件我們不是不能談,但你們總得容我們個時間。杜群他爹身體不好,店裡生意也就那樣,攢點錢不容易。我們不是不娶,是不能馬上就娶。你要是覺得我們耽誤了你閨女,那我也沒辦法。但你說我們耍流氓——這話我不認。”
她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最後說了一句:“還是那句話——處得好就處,處不好就散。我們家沒逼著誰非得嫁過來。”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激起千層浪。
李桂芬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她的腿撞了一下,哐噹一聲倒在地上。她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手指頭指著王秀英,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王秀英!你……你欺人太甚!”
“桂芬!”李桂蘭趕緊站起來拉住姐姐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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