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那句“是衝著商量來的,還是衝著散夥來的”一問出來,二樓的氣氛驟然凝固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喝茶,連樓下打麻將的聲音都像是被人掐掉了音量。所有人都看著李桂芬,等著她接招。
可李桂芬還沒開口,一個聲音先響了。
“別問了。”
聲音是從角落裡傳來的。輕輕的,啞啞的,像是從一口乾涸已久的井底慢慢滲出來的水。
所有人的頭都轉了過去。
宋小麗站了起來。
她從進門到現在,一直縮在角落裡,頭低得快要貼到胸口,手指頭絞來絞去,一句話沒說過。大家都快把她當成這間屋子裡的一件擺設了——一件沉默的、可憐的、被兩家長輩擺佈的擺設。可現在這件擺設忽然動了,忽然開口了,忽然從角落裡站了起來,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到了自己身上。
她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鼻頭紅紅的,嘴唇也在輕輕發抖。可是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因為她的眼神,出奇地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風暴過後的寧靜,而是風暴來臨之前的那種可怕的寂靜,像是結了冰的河面,看著光滑完整,底下全是暗流。
“杜群,”她叫了一聲,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冰刀刻出來的,“你別說了。”
杜群剛要開口,被她這句話堵了回去。
“你說的那些話,我聽著了。你說的都是實話。”宋小麗看著他,眼淚還在往下淌,可她沒去擦,任由它們一顆一顆地滾下來,滴在衣領上,滴在桌面上,“你家就一個副食店,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你想攢錢,可攢來攢去就那麼點。你想娶我,可你拿不出彩禮,擺不起酒席,買不起三金。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她的聲音平靜得嚇人。李桂芬在旁邊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緊張。她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宋小麗哭的時候不可怕,鬧的時候也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她不哭不鬧、聲音平靜的時候。上一次她用這種語氣說話,是跟她初中那個最好的朋友絕交,從那以後,再也沒提過那個人。
“可是杜群,”宋小麗繼續說,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後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輕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抽動,“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杜群看著她,喉嚨發乾。
“你一直在說你想娶我。你一直說你攢不夠錢。你一直說你有難處。可你問過我嗎?”她頓了頓,把一隻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你問過我等得苦不苦嗎?”
這話像一根針,紮在杜群心上。
“你說你媽沒說不讓娶,可你媽看得上我嗎?”宋小麗的目光越過杜群,落在王秀英身上。那目光不恨,不怨,只是淡淡的一瞥,像是在看一件她早就看透了的東西,“去年過年我去你家,你媽跟我說了三句話——‘來了’,‘坐’,‘多吃點’。我坐了兩個鐘頭,她連正眼都沒瞧過我。我回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我跟我媽說是被蚊子咬的。”
王秀英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杯裡的茶水晃了晃,但沒有溢位來。她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嘴角那條若有若無的弧線消失了。
“你媽為啥看不上我,我心裡明鏡似的。”宋小麗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的,“她嫌我家窮。嫌我媽厲害。嫌我長得不夠壯實,不是能下地幹活的料。這些我都知道。可我想著,只要你心裡有我,只要你肯替我說話,這些都沒關係。婆婆不喜歡,我可以慢慢熬,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總有熬出頭的那天。”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
窗外的太陽被雲遮住了,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二樓這間屋子也跟著沉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遠處傳來一兩聲悶雷,不響,隱隱的,像是在天邊滾動的石磨。
“可你替我說過話嗎?”她的聲音終於顫了一下,指甲掐在掌心裡,指節白得像紙,“你媽不喜歡我,你替我說過一句好話沒有?你們村的王婆婆當著我面說要給你介紹物件,你連個屁都沒放。你爹媽不派媒人,你說‘再等等’。我等了一個春天,等了一個夏天,等了一個秋天,現在冬天都快來了,你還在讓我等。杜群,你覺得這公平嗎?”
杜群感覺自己的心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緊,緊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想說“不公平”,想說“是我不好”,想說“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可這些話到了嘴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因為它們太輕了,輕得配不上宋小麗眼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
“你剛才說你是真心的,我相信你。”宋小麗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可怕的平靜,“你對我的心是真的,這一點我不懷疑。可是光有心有啥用?你連你爹媽都說服不了,你拿啥給我好日子?”
這句話就是那把刀子。
杜群感覺自己的心被捅了個對穿,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他想說我不是說服不了我爹媽,我是還沒攢夠錢,我是想讓你過得更好,我是怕你跟著我受委屈——可他看著宋小麗那雙眼睛,那些為自己辯解的話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因為她戳到了一個他最不願意面對的事實:他就是做不了他爹媽的主。
“杜群,你別怪我說這些。”宋小麗抬手抹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那波動不是激動,而是一種疲憊——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透了乏透了的疲憊,“我想了好久好久。從河邊那天晚上,想到昨天夜裡,我睜著眼睛想了一宿,枕頭都哭溼了。我想明白了——不是我不想等你,是你們杜家心裡根本就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