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的臉色變了好幾變。她想反駁,可杜群說的都是實話。那些話說得糙,但每個字都踩在理上,她想揪個破綻都揪不出來。
杜群把目光移向角落裡。
宋小麗坐在那兒,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她哭了。從杜群站起來那一刻她就開始哭了,無聲無息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滴在膝蓋上那雙手上,滴在白色長袖襯衫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
“小麗。”杜群叫了她一聲。
宋小麗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但她沒有抬頭。
“小麗,你抬頭看看我。”杜群的聲音忽然軟下來了,不再是剛才那種豁出去的嘶吼,而是一種近乎哀求的溫柔,“你跟她們說說——我杜群對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宋小麗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鼻頭紅紅的。她看著杜群,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說啊。”杜群的眼眶也溼了,“你跟你媽說,跟叔說——我有沒有虧待過你?我有沒有對不起你?”
宋小麗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然後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說不出來。”李桂芬霍地站起來,一把把宋小麗擋在身後,像老母雞護雞崽似的張開了翅膀,“杜群,你別在這兒逼我閨女。她小孩子家懂什麼?她被你哄得五迷三道的,現在你讓她說,她能說出什麼來?”
“我沒逼她。”杜群的聲音又硬起來了,“我就是讓她說句公道話。這一年來,我杜群對她怎麼樣,她自己心裡最清楚。你們要是不信我,總該信她吧?”
“信她?”李桂芬冷笑一聲,“她一個被你灌了迷魂湯的黃毛丫頭,她說的話能算數?杜群我告訴你,今天這事,不是你們兩個小孩能說了算的。這是兩家大人的事。你想娶小麗,就讓你爹媽拿個準話來。你在這兒跟小麗哭鼻子抹眼淚的,算什麼本事?”
杜群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又鬆開,又攥緊。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因為他知道,李桂芬說的是對的。
他再怎麼說,再怎麼能證明自己真心,都沒用。這不是他和小麗兩個人之間的事。這是兩個家庭之間的事。而在這兩個家庭之間,他杜群,什麼都做不了主。
他看向宋小麗,渴望她能在這個時候替自己說句話——哪怕一句“媽你別逼他了”,哪怕一句“我相信他”,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一個點頭。只要她能站出來說一句話,他就有底氣跟他媽攤牌,就有勇氣把這事定下來。
可宋小麗沒有。
她躲在李桂芬身後,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隻被暴風雨打溼了翅膀的麻雀,縮在屋簷底下瑟瑟發抖。她不敢看她媽,也不敢看杜群,甚至連頭都不敢抬。
杜群的心,一下子就涼了。
他慢慢地把椅子扶正,慢慢地坐下去,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了。剛才那股豁出去的勁兒,像被針紮了一下的氣球,倏地癟了。
王秀英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站起來,把她兒子面前那杯涼透了的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熱的,輕輕推到他面前。然後她抬起頭,看了李桂芬一眼。
“桂芬姐,我兒子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再問你一句——今天這事,是衝著商量來的,還是衝著散夥來的?”
這話問得直白,白得不能再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桂芬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