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是來談婚事的。他們連宋小麗會說什麼都算好了。宋小麗的“算了吧”是這場戲裡的一個環節,而李桂芬的“兩萬塊”才是壓軸的大軸。他們算準了杜家條件不好,算準了杜群做不了爹媽的主,算準了這場婚事談不攏,所以從一開始就是奔著“賠償”來的。兩萬塊,不多不少,剛好是杜家一年攢下來的數,剛好是杜家咬咬牙能拿出來、但拿出來就要傷筋動骨的數。
王秀英放下了茶杯。這個動作很輕,茶杯擱在桌面上的聲音也不大,可滿屋子的人都聽到了。她抬起頭,看著李桂芬,眼睛裡的火苗子跳了兩跳,被她硬生生壓回去了。
“桂芬姐,你說個數出來,我不跟你吵。”她的聲音平穩,平穩得連杜德勝都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我要把話說明白——我們杜家沒有虧待過宋小麗。杜群跟她處物件,是正正經經處,沒有不清不楚的事。你說耽誤了她,我們認這個理,但不認你這個數。”
“那你說個數。”李桂芬立刻接上,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釣魚的人看見浮標動了。
王秀英沒上當:“我沒數。我就是覺得你張口就要兩萬,這不是商量,是訛人。”
“訛人?”李桂芬又炸了,“王秀英你說話要憑良心!我們家小麗……”
“桂芬姐,”杜德勝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李桂芬立刻閉嘴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杜德勝這個悶葫蘆能在這個時候開口,意味著他要說的,一定是壓在心裡的話。
杜德勝把菸頭摁在菸灰缸裡,慢慢站起來。他看看李桂芬,看看宋大明,看看大舅李長河,最後把目光落回李桂芬臉上。
“別說了。”他的聲音有點啞,但穩得像塊石頭,“你的意思我懂了。但我要說一句——你們家要說法,我們家也給說法。但你們把話說得這麼絕,把事做得這麼絕,以後在村裡碰了面,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宋大明在旁邊低著頭,兩隻手攥在一起,指關節捏得發白。從進門到現在,除了剛才那段綿裡藏針的陳述,他幾乎沒再開過口。可當杜德勝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後慢慢站起來,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拍了拍,搭在胳膊上。
“走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隻對自家人說的。然後他先邁開了步子,朝樓梯口走去。
李桂芬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宋大明會在這個時候走。但她很快反應過來,抓起桌上的茶杯把最後一口涼茶灌進嘴裡,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對杜德勝說了句:“杜家大哥,你也是個明白人。今天的事既然說開了,後面怎麼著,你們看著辦。”
說完,她朝宋家親戚們使了個眼色。大舅李長河站起來,把揉爛的菸捲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菸絲,跟在李桂芬後面走了。二姨父端著那碟花生殼站起來,大概是覺得端著走不好看,又擱回桌上,快步跟上去。大舅媽和姑表妹緊隨其後,樓梯咯吱咯吱響了半天。
李桂蘭是最後一個起身的。她走過杜群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看看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句:“杜群,你是個好後生。可惜了。”說完拍拍他的胳膊,也下了樓。
杜家三口坐在空蕩蕩的二樓,誰也不說話。
樓下傳來一陣告別聲,然後是一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再然後,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杜德勝把杜群按回椅子上,自己又點了根菸。火柴劃了好幾下才划著,他的手在抖。煙霧在桌面上方慢慢散開,罩住了滿桌的狼藉——打翻的茶杯、洇溼的桌面、沾了菸灰的花生殼、還有宋小麗走之前留下的那團揉皺的紙巾。
“爹,”杜群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對不起。”
杜德勝沒說話,猛吸了一口煙。
王秀英在一旁收拾殘局,把那把茶壺裡的茶根倒進牆角,把散落的茶杯一隻一隻摞起來。她的動作很利索,像是這一切都沒發生過。但她轉身的時候,杜群看見她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窗外的天陰得更沉了。遠處那道悶雷終於滾到了頭頂,轟隆一聲,震得窗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秋風從窗戶灌進來,把桌上的花生殼吹得滿地亂滾。
兩萬塊。
杜群坐在那裡,腦子裡只剩下這三個字。他想起他媽手腕上那隻銀鐲子,想起他爹藏了多年的存摺,想起自己那個不溫不火的副食店。兩萬塊,在城裡也許不算什麼,但在鄉場上,在杜家,這就是一座山。
而這座山,是宋小麗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