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後,我成了飯店老闆》第17章 散場(1)

作者:杜嘯·12天前

宋家人走的時候,茶館二樓那股子緊繃了一上午的氣,像是被誰猛地抽走了,只剩下一片狼藉和空蕩蕩的死寂。

杜群站在樓梯口,聽著宋家人的腳步聲在木樓梯上咯吱咯吱地遠去。大舅李長河走在最前面,皮鞋底跺得樓梯板直顫。二姨父跟在他後面,腳步輕飄飄的,像個無聲的影子。大舅媽和姑表妹互相攙著,嘴裡還在嘰嘰咕咕地小聲罵罵咧咧,聲音被樓梯間吞了一半,斷斷續續地傳上來——“窮成那樣還想娶媳婦”“也不撒泡尿照照”——像一把一把碎石子,隔著一層木板砸在杜群臉上。

李桂芬走在中間,腳步最重,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她一邊下樓一邊還在高聲說話,不是對任何人說,而是像在向整個茶館裡的人宣告她的勝利:“我跟你們講,今天這事,不是我李桂芬不厚道,是他杜家欺人太甚。談了快一年連個屁都不放一個,我們宋家是好欺負的?兩萬塊算便宜他了,要我說……”

她的聲音在樓梯拐角處被牆壁擋了一下,含糊了一陣,又冒了出來,像灶膛裡沒燒透的柴火,噼裡啪啦地冒著青煙。樓下那些喝茶打麻將的老頭們早就不打牌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樓梯口張望,眼珠子瞪得溜圓,茶碗端在手裡都忘了喝。李桂芬從樓梯口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一樓茶館安靜了足足有三秒鐘,然後嗡地一下炸開了鍋——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幸災樂禍地笑,有人搖頭嘆氣,還有人站起來想湊近了看個究竟。

宋大明走在最後。他下了幾級臺階,忽然停住了,手扶著樓梯扶手,像是在猶豫什麼。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佝僂,中山裝的肩膀處被汗浸溼了一片,顏色深了一塊。他站了約莫有十秒鐘,然後慢慢轉過頭,朝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杜群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樓梯間裡碰了一下。宋大明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也許是“對不住”,也許是“別怪我們”,也許只是一聲嘆息。但他什麼都沒說,轉回頭,繼續往下走。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一個無法挽回的距離。

然後是宋小麗。

她被李桂芬拽著胳膊,幾乎是拖著往下走。她沒掙扎,也沒回頭,整個人像一隻被拎住翅膀的雞,腳步踉踉蹌蹌,踩在樓梯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她身上那件白襯衫的袖口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領口歪歪斜斜的,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那隻被李桂芬拽著的胳膊僵僵地往前伸著,手指頭半蜷著,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

走出茶館大門的時候,她的步子慢了一拍。就那麼一丁點——可能只有半秒鐘,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回頭,又像是想掙脫。但李桂芬的手拽得更緊了,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胳膊肉裡,拖著她一頭扎進了街上的人潮裡。

街上的熱鬧還是那個熱鬧。賣菜的還在扯著嗓子吆喝,賣魚的還在嘩啦嘩啦攪水,賣老鼠藥的喇叭還在不知疲倦地迴圈播放“一包見效兩包斷根”。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雲縫裡鑽出來了,明晃晃的,照在滿街的人頭上,照在青石板路面上,照在宋小麗那件白襯衫上。她越走越遠,白襯衫在人群裡晃了兩晃,就被花花綠綠的人潮吞沒了。

杜群站在二樓視窗,看著那個白點一點一點消失。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那麼木木地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偶爾抽動一下。直到那個白點徹底消失在街尾的拐角處,他才慢慢轉過身來。

茶壺倒在桌上。茶水洇了一大片桌面,順著桌沿往下滴,滴答滴答,在樓板上積了一小攤。摔碎的茶杯碎片散了一地,白色的碎瓷片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冷光,像一地碎了的骨頭。花生殼被人踩扁了,黃黃白白地粘在樓板上,混著菸灰和瓜子皮,一片狼藉。

李桂蘭坐過的椅子歪歪扭扭地戳在那裡。大舅李長河揉爛的菸捲還擱在桌上,菸絲散了半個桌面,被茶水一泡,黏糊糊地粘在桌面上,像一團煮爛的草藥渣。宋大明那杯茶一口沒喝,茶湯已經涼透了,杯沿上結了一圈深褐色的茶垢。

杜群慢慢走過去,在宋小麗坐過的那張椅子跟前站住了。這張椅子靠在角落裡,比其他椅子都矮一截,坐墊上還留著她坐過的痕跡——一個淺淺的凹痕。椅子上有一小片水漬,是她的眼淚滴在上面,還沒幹透,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微弱的光。

他伸出手,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片水漬。涼的。

他忽然覺得天旋地轉。

他踉蹌了一步,扶住八仙桌的桌沿,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蹲下去。膝蓋跪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響,他也不覺得疼。他低著頭,兩隻手撐著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含混的聲響——不是哭,不是吼,是一種比哭更難聽、比吼更用力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硬生生擠壓出來的。

他贏了道理。從李桂芬開口第一句話起,他就知道這個道理站在自己這邊。他不是不想娶,他不是耍流氓,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他媽說得對,李桂芬就是在訛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上,每一個字都站得住腳,連李桂芬自己最後也只能拿“窮光蛋”來說事。

可是贏了道理又怎樣?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宋小麗。那是去年秋天,在鎮上的集市,他去買菜,她扎著圍裙在菜攤上幫她大姨稱土豆。她白得跟削了皮的藕似的,在一堆灰撲撲的人群裡亮得晃眼。他那天買了二十斤土豆,回家被他媽罵了三天。那些土豆到現在也沒吃完,擱在店後面的倉庫裡,都發了芽。

他想起冬天的時候,他騎著摩托車載她去縣城看電影,後座上她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隔著棉襖他都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到了電影院門口,發現票價漲了兩塊,他掏遍了所有口袋還差一塊錢。宋小麗從自己兜裡摸出一塊錢硬幣放在他手心裡,說“算我請你的”。他當時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宋小麗笑得彎了腰,說“杜群你真好玩”。

他想起春天的時候,他跟她去河邊放風箏。風箏是他用報紙糊的,飛了沒兩丈高就一頭栽下來,掛在苦楝樹上扯不下來。宋小麗說“你真笨”,然後踮起腳尖幫他夠,夠不著,就站在那兒仰著頭看,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灑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像碎金子。她說“杜群,以後我們每年春天都來放風箏好不好”。他說“好”。那個“好”字他說得特別用力,像是用錘子砸進石頭裡的。

他想起夏天的時候,他騎摩托車帶她去縣城進貨,回來的路上遇上了暴雨。他把襯衫脫下來罩在她頭上,自己光著膀子在雨裡騎了二十里路。到家的時候渾身溼透,凍得嘴唇發紫。宋小麗拿毛巾給他擦頭髮,一邊擦一邊哭,說“你怎麼那麼傻”。他說“沒事,我皮厚”。

他想起那天在河邊,她穿著棗紅色的毛衣,在月光下哭得像個淚人。她說“杜群,你要是真喜歡我,就給個準話,咱們定下來”。他沉默了。他恨自己當時的沉默,恨自己做不了爹媽的主,恨自己連一句“好”都說不出口。

他想起剛才,她站在樓梯口的角落裡,臉上全是乾涸的淚痕,眼睛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了。她別過臉去的那一瞬間,像關上了一扇門。

他想起那張欠條。兩萬塊,兩年。他寫欠條的時候手沒抖,話也說得很硬氣。可現在他才反應過來,這兩萬塊,買斷的不只是他的積蓄,還有他一年的感情,他所有的幻想,他和宋小麗之間的一切。

完了。什麼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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