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信用社存錢,櫃檯裡的小姑娘看見他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噼裡啪啦敲鍵盤,耳朵尖紅紅的。
甚至連他回家路上經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樹下乘涼的老頭老太太們都會停下話頭,齊刷刷地轉頭看他,目光像一排探照燈,把他從頭到腳照了個透。等他走遠了,身後的嗡嗡聲才重新響起來。
流言的版本也越傳越多。
第一個版本說:杜家小子跟宋家丫頭處物件,處了一年把人家肚子搞大了,杜家不認賬,宋家鬧上門來,最後賠了兩萬塊私了。
第二個版本說:杜家小子根本就是個花花腸子,一邊跟宋家丫頭處著,一邊還在外面勾三搭四,被宋家抓住了把柄,茶館裡當場對質,杜家理虧賠錢。
第三個版本更離譜:杜家小子壓根就不喜歡女的,跟宋家丫頭處物件是為了打掩護,被宋家發現了,才鬧出這場退婚。
杜群聽到第三個版本的時候,正在店裡整理貨架。他手裡捏著一包餅乾,就那麼舉在半空中,整個人僵住了。然後他把餅乾慢慢地放回貨架上,轉身走進後面的小倉庫,關上門,在昏暗的光線裡蹲了很久。
他想解釋。可他能跟誰解釋呢?他能站在鄉場的街口,對著來來往往的所有人大喊“我沒有”嗎?他能挨家挨戶地去敲門,把那天茶館裡發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說一遍嗎?
不能。
因為他確實賠了錢。兩萬塊,白紙黑字的欠條,按了血手印。在所有人看來,賠了錢就說明理虧,理虧就說明他杜群幹了見不得人的事。至於到底是什麼事,那不重要——人們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這天晚上,杜群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慘白的光。外面有狗在叫,拖長了聲音,一聲接一聲,像是誰在夜裡哭。遠處有青蛙在叫,咕咕呱呱的,吵得人心裡更煩。
他閉上眼睛,耳邊全是那些聲音——
“肯定是杜家小子幹了啥見不得人的事兒……”
“兩萬塊,嘖嘖嘖,這得幹了啥事啊……”
“聽說了沒?杜家那小子讓宋家閨女給踹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坐起來,一拳頭砸在床上。床板咣噹一聲響,隔壁他媽的房間傳來一聲咳嗽,然後王秀英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杜群?咋了?”
“沒事,媽。有蚊子。”他撒了個謊。
他重新躺下去,盯著天花板,眼睛睜得大大的。
他想恨宋小麗。恨她在茶館裡說的那三個字,恨她最後那個別過臉去的側影,恨她任由她媽開口要那兩萬塊錢。可他又恨不起來。因為他知道,宋小麗也是被逼的。她從小就被李桂芬攥在手心裡,她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她又有什麼辦法?
他想恨李桂芬。恨她那張嘴,恨她那副算計的嘴臉,恨她為了兩萬塊錢把兩家的臉面都撕碎了扔在地上踩。可他恨又有什麼用?李桂芬照樣每天餵豬趕場串門子,照樣到處跟人講她家小麗多麼委屈、杜家多麼不地道,照樣在人前擺出一副“我們家贏了”的勝利者姿態。
他想恨他爹媽。恨他媽當初就是不肯鬆口,恨他爹就是不肯站出來替他說句話。可他一想到他媽披頭散髮跟李桂芬拼命的樣子,想到他爹蹲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抽菸的樣子,想到他媽抹著眼淚說“兒子你咋那麼傻”,他的心就軟了。
他最後只能恨自己。
恨自己沒本事,掙不到錢,做不了家裡的主,連一句響亮的承諾都給不了喜歡的人。恨自己在河邊那天晚上,宋小麗哭著說“你要真喜歡我就給個準話”的時候,他沒有立刻說“好”。恨自己在茶館裡,宋小麗站在樓梯口別過臉去的時候,他沒有衝上去拉住她。
可這世上什麼都有賣的,就是沒有賣後悔藥的。
杜群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被子裡悶熱潮溼,空氣裡全是自己的呼吸味,混著白天殘留下來的煙味和汗味。他在這團渾濁的空氣裡閉上眼睛,腦子裡反覆回放茶館裡的每一個畫面——宋小麗的眼淚,李桂芬的嘴臉,他媽披頭散髮的樣子,他爹灰白的臉色,那張欠條上血紅的指印。
一遍又一遍,沒完沒了。
凌晨三四點的時候,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個茶館,二樓的八仙桌旁坐滿了人,李桂芬在說話,他媽在罵,宋小麗在哭。他站起來想說話,可嘴巴張開了,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喉嚨裡塞滿了醬油瓶和泡麵箱子,全是自己副食店裡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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