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在水產市場幫了幾天忙,手上磨出一層薄薄的繭子,指關節被魚鰭紮了好幾道口子,一沾涼水就疼。但他不吭聲,每天照常跟著趙雲強出攤,搬貨、挑蝦線、招呼客人。他心裡清楚,幫忙不是長久之計——趙雲強兩口子自己也就掙個辛苦錢,養活兩張嘴還勉強,再多一張嘴吃飯,那就是白吃白喝。這事,他做不出來。
這天下午收攤早,趙雲強把攤子交給劉娟看著,拉著杜群去巷口的麵攤上吃麵。兩碗肥腸面端上來,紅油亮汪汪的,肥腸切得大塊大塊的,香菜蒜末堆了尖。趙雲強呼嚕呼嚕扒了兩口,放下筷子,看著杜群。
“哥,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你別去工地了。”趙雲強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面,“那活不穩當,幹了今天沒明天。工頭哪天跑路了你都不知道找誰去。我去年在工地上幹了大半年,被坑了兩回工錢,一分沒要回來。你看你這些天蹲勞務市場,曬得跟泥鰍似的,蹲了四五天才被挑上兩回。咱不能老這麼耗著。年紀輕輕的,不能把時間都搭在等人挑上。”
杜群沒說話,低頭吃麵。他知道趙雲強說的是實話。這些天他在勞務市場蹲著,等活的人一撥一撥地來,又一撥一撥地散,有人蹲了一天被挑中一回,有人蹲了一個禮拜還在蹲。那種被人挑來揀去的滋味,比扛化肥還累——扛化肥累的是身子,被人挑來揀去累的是心。
“我琢磨了幾天,”趙雲強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有個路子,適合你。”
“啥路子?”
“三輪車。”趙雲強抬手往街對面一指,正巧一輛人力三輪車叮鈴鈴地按著鈴鐺從巷口拐過去,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蹬得慢悠悠的,車斗裡坐著一個拎菜籃子的婦女,“你看到沒?就那個。不用文憑,不用技術,腿腳利索就行。搞這個,交點押金就能幹,一個月租金幾十塊。幹好了,一天能掙個二三十,比工地強,還不用看包工頭的臉色。”
杜群順著他的手看過去。街上三輪車不少,有人力三輪車,也有燒油的助力三輪車,滿街跑,紅的藍的綠的,有的拉著人,有的拉著貨,車伕們一邊蹬一邊按鈴鐺,叮鈴鈴的鈴聲此起彼伏。有的是年輕小夥子,有的是上了年紀的老頭,一個個臉被曬得黝黑,汗衫溼透了貼在後背上,露出被汗浸得發亮的皮膚。他們穿梭在大街小巷裡,從菜市場到居民區,從車站到碼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螞蟻。
“你認識的那個租三輪車的在哪兒?”杜群問。
“就在水產市場後頭那條街,我天天從他門口過。”趙雲強站起來,把最後一口面扒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走,我帶你過去看看。老闆姓胡,以前也是水產市場賣魚的,後來腰不行了,轉行搞三輪車出租,手裡有十幾輛車。人還不錯,就是嘴碎了點。”
杜群把面錢擱在桌上,趙雲強又給他推回去:“我請你。”杜群還要推,趙雲強已經站起身走了。
老胡的三輪車行在水產市場後街,說是車行,其實就是個臨街的小鋪面,捲簾門拉上去一半,門口停著幾輛半新不舊的人力三輪車。有的車廂板掉了一塊,有的鏈條鏽跡斑斑,有的坐墊破了露出裡面的海綿,但收拾得還算齊整。鋪子裡頭堆著修車工具、打氣筒、幾瓶潤滑油,空氣裡有股鐵鏽味和機油味。牆上掛著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人力三輪出租,押金一百,月租六十”。杜群看著那個數字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六十塊一個月,一天兩塊錢的成本,只要勤快點,應該能掙回來。
老胡正蹲在門口給一輛三輪車的鏈條上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他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男人,頭髮花白,國字臉,眼角的褶子深得能夾住一粒米。背微微佝僂著,像常年彎腰修車落下的毛病。腰上繫著一條滿是油汙的圍裙,圍裙上彆著一把活動扳手。他認識趙雲強,招呼了聲:“小趙,又來買魚?”
“不是,胡哥,我帶個人來。”趙雲強把杜群拉到前面,“我同學,杜群。剛從鄉下來,想找個活幹。你這兒還有車沒?”
老胡站起來,把扳手從圍裙上摘下來放在地上,上下打量了杜群兩眼。那目光不冷不熱的,帶著一個見慣了人來人往的老江湖特有的審視:“從哪兒來的?”
“羅田那邊。”杜群報了老家的地名。
“羅田?”老胡想了想,“那地方偏得很。以前幹啥的?”
“在鄉場上開副食店。”
“副食店?”老胡的眉毛動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開店的跑出來蹬三輪有點新鮮,“開店不比蹬三輪強?咋不開了?”
杜群頓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麼回答,趙雲強在旁邊替他接過去了:“店黃了。老家那邊生意不好做,出來闖闖。”
老胡也沒追問,把沾滿機油的抹布往肩頭一搭,從鋪子裡推出一輛半舊的三輪車。車身是深綠色的,有些地方漆皮已經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鐵鏽,車斗裡鋪著一塊舊氈布,前面的鏈條盒上印著三個褪色的字——“飛鴿牌”。他把車推到街面上,拍了拍坐墊:“這輛,上個月剛整修過,鏈條換了新的,剎車好使,就是左邊的腳踏板有點松,蹬的時候別太使勁。押金一百,月租六十。你要是幹得好,兩個月以後可以買斷,三百塊。這車拉人拉貨都行,咱這附近有醫院、有市場、有車站,客流不愁。去客運站那邊能拉到剛下車的人,去菜市場能拉到買完菜回家的大爺大媽。就是累,一天蹬下來腿不是自己的。你能吃得了苦不?”
杜群沒直接回答,走過去,摸了摸車把,又蹲下來看了看鏈條,然後站起來問道:“一天能掙多少?”
“看你會不會跑。”老胡用抹布擦了把手,指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三輪車,“笨的一天十幾塊,聰明的三十往上。我這兒有個車伕,上個月天天跑夜場,KTV門口蹲到後半夜,一個月掙了九百多。你猜他是怎麼幹的?他在KTV門口等散場,那些喝了酒的人出手大方,十塊錢的路他敢要十五,人家還覺得便宜。”他頓了頓,看著杜群,“不過也有竅門。你得知道啥時候去哪兒蹲——早上醫院門口,中午車站門口,下午菜市場門口,晚上夜場和小區門口。得嘴甜,得會看人臉色,該跑得快的時候別慢,該穩的時候別晃。你行不?”
杜群攥了攥車把,車把上的橡膠套已經磨得光滑發亮,但被他攥在手裡覺得實在:“行。我試試。”
他掏出一百塊押金交給老胡。老胡接過錢,拿過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用圓珠筆在上面寫了日期、金額、車牌號,又讓杜群在登記表上籤了個名。然後從牆上摘下一把鑰匙扔給杜群:“這車歸你了,明天一早來拿也行,現在騎走也行。好好蹬,別把車撞了。”杜群把鑰匙攥在手心裡,鑰匙齒硌著掌心的繭子,涼絲絲的。
趙雲強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了句:“你會騎不?”杜群愣了一下。他在老家騎的是摩托車,人力三輪車還真沒騎過。趙雲強哈哈大笑,拍了拍三輪車的車斗:“那先練練!別等拉了客人把人家翻溝裡去了。”杜群跨上坐墊,兩隻腳踩上踏板,剛一蹬,三輪車的車頭猛地往左邊偏,差點撞上老胡門口那輛待修的破三輪。車把在他手裡擰來擰去,整個車身歪歪扭扭的像個喝多了的酒鬼。趙雲強笑得直拍大腿,老胡趕緊跑過來一把扶住車把:“慢點!三輪車跟兩輪不一樣,轉彎不能擰,得用腰。你以前騎過腳踏車吧?腳踏車轉彎靠車把,三輪車轉彎靠重心。你身子往右傾斜一點,車頭自然就往右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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