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在趙雲強那兒住下的第三天,才算真正見識了什麼叫討生活。
頭兩天趙雲強沒讓他起太早,說先緩緩,適應適應。杜群嘴上答應了,心裡還不服氣——他在鄉場上開副食店也是起早貪黑,哪天不是天不亮就開門?可第三天凌晨,他被趙雲強從床上拽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整個人都懵了。天是黑的,黑得跟鍋底似的,連那顆毛茸茸的月亮都沉到西邊去了。巷子裡的狗都沒醒,遠處街上連汽車喇叭聲都沒有。他摸出枕頭底下那塊在鄉場上買的電子錶,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了一眼——凌晨三點零五分。
“三點?雲強你瘋了?三點起來幹啥?”杜群坐在床沿上,眼睛都睜不開。
“搶貨。”趙雲強已經套上了防水褲,嘴裡叼著根菸,菸頭的火星在黑暗裡一明一滅,“批發市場四點開市,去晚了好的全讓人搶光了。你動作快點,刷個牙就走。”
杜群迷迷糊糊地套上衣裳,用涼水抹了把臉,跟著趙雲強出了門。巷子裡黑洞洞的,路燈早滅了,只有巷口那家早餐店的爐子剛生起來,一點火星子在黑暗裡忽明忽暗。趙雲強推著那輛破三輪車,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路面,哐當哐當響。杜群跟在旁邊,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縮著脖子把兩隻手揣進袖筒裡。
到了批發市場門口,杜群才知道什麼叫“搶”。市場還沒開門,門口已經黑壓壓地擠滿了人——蹬三輪的、推板車的、扛扁擔的,密密麻麻地堵在鐵柵欄外面,少說有兩三百號。人群裡亮著星星點點的煙火,有人在抽菸,有人在跺腳取暖,有人在低聲交談,聲音嗡嗡的,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蜜蜂。空氣裡飄著一股濃烈的柴油味——那是運魚的貨車排出來的尾氣,和江水混在一起的泥腥氣,還有人群攢動散發出的汗味。
“等會兒門一開,你跟著我跑,別走散了。”趙雲強把三輪車推到最靠門的位置,回頭對杜群說。
“跑啥?”
“搶好貨啊。你以為這兒跟菜市場似的隨便挑?去晚了就剩歪瓜裂棗了——死的死,蔫的蔫,品相不好的。拿到攤上賣不掉,一天就白乾了。這市場裡有幾十家攤販,好貨就那麼幾車,誰跑得快誰搶到,搶不到的就只能揀人家挑剩下的。”
正說著,鐵柵欄嘩啦一聲拉開了。人群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進去,三輪車和板車擠在一起,輪子磕輪子,鐵皮刮鐵皮,發出刺耳的聲響。有人在罵娘,有人在喊“別擠別擠”,有人被踩了腳嗷嗷叫。杜群被趙雲強拽著胳膊,在人群裡左衝右突,好幾次差點被人絆倒,鞋底踩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滑得他踉踉蹌蹌。到了魚販子的貨車前,趙雲強撒開杜群的胳膊,直接趴到車廂邊上,一隻手扒著車廂擋板,另一隻手伸進去翻看魚的質量,動作又快又準,像老鷹叼小雞。
“老闆,這批草魚咋賣?”
“三塊二。”
“三塊二?你搶人啊!老周那邊才三塊!”趙雲強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
“老周那魚是昨天剩的,我這可是今早剛從塘里拉來的!你看這鰓,鮮紅鮮紅的!”
“得了吧,你這魚鰓是紅,那是因為水灌得多!你聞聞這味兒——有點腥了吧?我全要了,兩塊錢一斤,你要賣就賣,不賣我上老陳那兒去。”趙雲強轉身作勢要走。
魚販子趕緊從車上跳下來,一把拽住趙雲強的胳膊:“行行行,兩塊五,不能再少了。我給你包上!”
趙雲強回頭衝杜群擠了擠眼,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線翹得老高。杜群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以前在副食店進個洗髮水都要跟周老闆客客氣氣的,生怕得罪了供貨商。可在水產市場,討價還價跟打仗一樣,嗓門越大越有氣勢,誰先露怯誰就輸了。
搶完了魚,又去搶蝦。蝦販子是個瘦高個,蹲在車廂上守著幾個大網兜,底下一群人舉著鈔票喊“我要我要”。趙雲強擠進去,直接把手伸進網兜裡抓了一把蝦出來,對著旁邊的路燈看蝦的成色,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才喊價。杜群在旁邊幫他扶著三輪車,看著車廂上那個蝦販子像撒糧食一樣把活蝦往秤上倒,蝦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噼裡啪啦落在秤盤上,有幾隻跳出來掉在地上蹦躂,被眼疾手快的人一把抓起揣進兜裡。
等兩個人拉著滿滿一車魚蝦從批發市場出來的時候,天邊才剛泛起一線灰白。杜群看了一眼電子錶——四點半。回到水產市場的攤位,劉娟已經到了,她挺著大肚子把塑膠盆一個一個擺開,往盆裡舀水、倒冰、插增氧泵,動作麻利得像個幹了多少年的老把式。三個人把魚蝦分好類,大個的品相好的擺在上面,小的次的壓在下面,增氧泵突突突地往盆裡打氣,濺起細密的水花。幹完這些,杜群累得一屁股坐在泡沫箱上,兩條腿痠得直打顫。
“這才剛開始呢。”趙雲強遞給他一個饅頭,自己嘴裡叼著一個,含糊不清地說,“等會兒開市了更忙。”
果然,七點一過,水產市場一下子熱鬧起來了。來買魚的有飯店的採購、菜市場的小販、周邊的居民,人聲鼎沸,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趙雲強和劉娟一個秤魚一個收錢,配合得滴水不漏。杜群在旁邊打下手,遞塑膠袋、搬泡沫箱、把客人挑剩下的魚倒回盆裡。地上的汙水越積越深,混著魚鱗和血水,踩上去噗嗤噗嗤響。杜群的解放鞋早就溼透了,腳泡在冰涼的汙水裡,凍得腳趾頭髮麻。
到了中午,人流才漸漸少了。趙雲強坐在泡沫箱上吃盒飯,筷子扒得飛快,眼睛卻一刻不離地盯著攤位。劉娟趁這個空當去上了趟廁所,回來的時候順便給杜群帶了一瓶水。杜群擰開蓋子,灌了半瓶,水是溫的,有一股塑膠瓶的味道。
“累不?”劉娟問他。
“還行。”杜群說。
“習慣就好了。”她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圓臉上的笑容還是跟平時一樣溫溫和和的,“雲強剛開始的時候更累,天天回家倒頭就睡,連鞋都顧不上脫,我給他洗腳的時候他都不知道,睡得跟死豬一樣,怎麼推都推不醒。後來習慣了,跟你們男的說個事兒,他現在扛兩百斤的貨上三樓都不帶喘的。”
下午,來了一撥人——不是顧客,是城管。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皺巴巴的藍色制服,手裡拎著個對講機,往趙雲強攤位前那麼一戳。周圍幾個攤販立刻騷動起來,有的趕緊把擺在過道上的貨往回收,有的嬉皮笑臉地湊過來遞煙。
“老趙,你這攤位線劃到哪兒了?超了半米了。”城管隊長的語氣倒不兇,但也不客氣。
趙雲強趕緊迎上去,從兜裡掏出一包天下秀,抽出一根遞過去,臉上堆著笑:“李隊,沒有沒有,就多出來一點點,馬上收回去。今天魚多了些,實在擺不下,體諒體諒。我這就搬,這就搬。”他一邊說一邊給旁邊幾個賣菜的大姐使眼色,大家七手八腳地把泡沫箱往裡挪。城管隊長接過煙別在耳朵上,看了看攤位,又看了看劉娟挺著的大肚子,沒再說什麼,拎著對講機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話:“別太過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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