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來越冷，梧桐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上，像倒插在泥裡的掃帚。蘇靜還是每天來，有時早有時晚，早的時候店裡正忙，她就坐在收錢桌旁的小板凳上等，不催，也不玩手機，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灶臺方向——看杜群掂鍋，看阿貴端菜，看王秀英招呼客人。晚的時候店裡快打烊了，只剩杜群一個人擦灶臺，她就坐在那張小板凳上吃一碗麵，吃完把碗筷端到水池邊，悄悄走了。
這天晚上蘇靜來得格外晚，都快十點了。店裡只剩杜群一個人，燈關了一半，桌椅都翻扣在桌面上，地上剛拿拖把拖過，水泥地面泛著溼漉漉的光。他蹲在水池邊刷鍋，聽見風鈴響，回頭一看，蘇靜站在門口，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眼圈微微泛紅。
“加班到現在？”杜群站起來，拿圍裙擦了擦手。
蘇靜點點頭，在板凳上坐下。她沒摘圍巾，就那麼裹著，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店裡沒開暖氣，灶臺的餘溫散盡後，冷得像個冰窖。
杜群把鐵鍋架回灶眼上，開火，下面。動作跟之前一樣利索，但嘴裡多了一句話：“以後你要是下班晚了，不用專門跑過來。給我打個電話，想吃啥我讓阿貴給你送過去。”
蘇靜愣住。她抬起頭，圍巾從鼻樑上滑下來，露出凍得通紅的鼻尖。杜群沒看她，低頭切蔥花，菜刀在案板上發出細密的篤篤聲。他又補了一句：“省得你大冷天還得跑一趟。你那小區就在後頭那條街吧？不遠。反正店裡夥計晚上也閒著，幾步路的事。”
蘇靜沒說話，只是把圍巾往下拉了拉。灶臺的火光映在她臉上，蒼白的皮膚染了一層暖黃，看起來不再像窗上結的霜，倒像初春河面上將化未化的薄冰。
過了好一會兒，她嘴角彎了一下，輕聲說了句：“好。”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梧桐葉落在石板路上，但她說得清楚，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杜群送她出門。街上很靜，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蘇靜走了幾步，回過頭，圍巾裹著半張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聲音透過圍巾傳出來，悶悶的：“杜老闆，謝謝你。”
杜群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鍋鏟。他看著蘇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風把她圍巾的一角吹起來，在路燈的光暈裡飄了一下就不見了。王秀英從閣樓窗戶探出頭，看見兒子在門口站著，又縮回去了。
從那天起，杜家菜館多了個不成文的規矩：蘇靜下班前沿途貿易公司樓下用公用電話打到店裡，報兩個菜名，杜群炒好了拿鋁飯盒裝好——不是泡沫飯盒，是那種老式鋁飯盒，保溫，蓋上蓋子嚴絲合縫——再用厚毛巾裹一層，讓阿貴騎腳踏車送到貿易公司門衛室。門衛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孫，跟杜德勝差不多年紀，天天晚上在那兒值班，跟阿貴也混熟了。有時候阿貴去送飯，他還跟阿貴嘮兩句：“你們老闆對女朋友真好。”阿貴說“不是女朋友”，老孫頭不信：“不是女朋友天天送？你這娃子懂啥。”
蘇靜下班經過門衛室，老孫頭就敲敲窗戶，指指桌上的鋁飯盒。她拎著飯盒走回家，穿過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鋁飯盒在塑膠袋裡輕輕晃盪，溫熱透過鋁皮傳到她手心。回到那間一個人的出租屋，開啟蓋子，菜還是熱的——紅燒肉還在滋滋冒著油星，青椒肉絲還躥著熗鍋的焦香，飯盒底臥著一小撮泡蘿蔔絲，紅油亮汪汪的。
有一回飯盒裡多了個煮雞蛋。蘇靜打電話問，杜群說今天店裡煮多了吃不完，順手擱進去的。蘇靜沒再問，但隔天送來一兜橘子，說是公司發的，吃不完。王秀英接過橘子，拿了一個剝開，橘皮薄，一剝就破，汁水濺了她一手，甜香衝進鼻子裡。她沒吃，擱在收錢的桌上，看著蘇靜的背影，心裡算著一筆跟錢無關的賬。
又有一天，阿貴送完飯回來，說門衛老孫頭問他蘇靜是不是杜群的物件。杜群正在刷鍋，鋼絲球在鐵鍋底上蹭得沙沙響。“不是。”他把鍋倒扣在灶臺上，拿抹布擦手，“人家是正經會計，有文憑的。咱就是個炒菜的，配不上。”
阿貴沒再問，蹲下來繼續削土豆。但這話被擇菜的王秀英聽見了。她沒有抬頭，只是把菜葉剝得更慢了些。手裡的菜葉子已經剝掉了外面兩層，還在剝第三層。杜德勝在一旁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揹著手走了出去。
蘇靜最後一次來店裡吃飯，是個週五。她來得早，六點半就到了，沒打電話，直接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塑膠袋，擱在收錢桌上——是一兜橘子，黃澄澄的，每一個都裹著白色塑膠袋，系得緊緊的。
“公司發的。”她說。
“上次也是公司發的。”杜群把橘子拎起來看了看，擱在灶臺旁邊。
“你嚐嚐，挺甜的。”
杜群拿了一個剝開，橘皮薄得透光，一剝就破，汁水濺了他一手。他吃了一瓣，點了下頭：“確實甜。”
蘇靜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風一吹就散的淺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嘴角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整個人的冷清一下子化開了不少。杜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炒菜。鍋鏟在鐵鍋裡翻飛，火苗躥起來老高。王秀英站在門口擇菜，聽見笑聲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手上的動作沒停。
“杜老闆，以後我要是換了工作，不在附近上班了，還能來你這兒吃飯不？”蘇靜坐在那張小板凳上，端著搪瓷茶杯暖手。
“能。多晚都行。隨時來。”杜群把炒好的青椒肉絲裝盤，端到她面前，轉身又去灶臺上拿泡菜。
蘇靜接過筷子，低頭吃菜。她今天吃得慢，比平時還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記。吃完飯，她站起來把碗筷端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衝了衝，擱在塑膠筐裡。
“橘子別忘了吃。”她走到門口，回頭說了句。
風鈴叮鈴鈴響了。杜群站在灶臺前，看著門上的風鈴還在輕輕晃。他把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開，橘香直衝腦門。他把橘子皮擱在灶臺邊上，拿起鍋鏟，繼續炒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