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堂叔帶過來的。那天午市剛歇，堂叔蹲在後門水池邊洗碗，洗潔精泡沫堆得老高，忽然停下手，拿胳膊肘蹭了蹭額頭上的汗，朝灶臺方向喊了聲：“杜群，你過來下。”
杜群正把鐵鍋倒扣在灶眼上，拿抹布擦灶臺。走過來蹲在水池邊，點了根菸。堂叔壓低聲音說：“我出來之前，在鄉場上碰見宋小麗了。”杜群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菸灰都沒斷。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灰，“嗯”了一聲。
堂叔說宋小麗回孃家，一個人帶著孩子。劉家那個預製板廠這兩年生意不行，接不到訂單，機器都停了，工人工資欠了大半年。她男人劉軍天天喝酒打牌，輸了錢就摔東西罵人，有時候還動手。宋小麗臉上有塊青，拿粉蓋著，但走路時低著頭，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在孃家住了幾天，她媽李桂芬天天罵她沒出息，說當年要是嫁了杜群，現在就是酒樓的老闆娘了。婆家待不住，孃家也待不住，帶著孩子在鄉場上轉了半天，最後坐三輪車走了。李桂蘭看見了，想叫她吃頓飯，她說不吃了，回去晚了劉軍又要發火。
杜群把煙叼在嘴裡，慢慢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在午後的陽光裡慢慢散開。他心裡沒有一絲波瀾。沒有幸災樂禍，沒有餘情未了，沒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感慨。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那個坐在摩托車後座上摟著他的腰、在河邊哭著說“你要是真喜歡我就給個準話”的姑娘，已經跟現在的他沒有任何關係了。他甚至想了想，如果那年沒被退婚，他可能會守著那個副食店過一輩子，現在還在鄉場上為了一箱泡麵的進價跟人討價還價。他爹那本三萬塊的存摺不會變成這家酒樓，他也不會遇見蘇靜。
堂叔又說李桂芬現在逢人就唸叨，說當年是王媒婆攛掇的，說她是被蒙了心，說早知道杜群這麼有出息打死她也不會退婚。她還託人去杜家老宅門口轉過好幾回，想找杜德勝和王秀英說道說道，但每次都撲空。她那個樣子，村裡人都在背後笑她，說她是“丟了西瓜撿芝麻”。堂叔說完，看了杜群一眼，見他沒什麼反應，又問：“要不要讓我以後別傳這種話了？”杜群把菸頭摁滅在腳邊的菸灰缸裡，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不用。人家過人家的日子，咱過咱的日子。以後聽到什麼也不用特意跟我說。”
他走進後廚，繫上圍裙，開火。灶火轟地躥起來，鐵鍋燒熱，下油，下五花肉。滋啦一聲，白煙騰起。他拿起鍋鏟掂了一下，肉塊在鍋裡翻滾。蘇靜從收錢臺那邊抬頭看了他一眼——剛才堂叔說“宋小麗”三個字時她正好從旁邊經過。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把搪瓷缸子裡的涼水倒掉，換了一杯熱的擱在灶臺邊上。杜群把肉出鍋裝盤，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入口。他對蘇靜說了句“今天紅燒肉的糖色炒得不錯”。蘇靜嘴角翹了一下，轉身回財務室繼續做報表去了。
傍晚趙雲強來送魚，把一網兜活蹦亂跳的草魚倒進水池。在灶臺邊聽見小方跟阿貴咬耳朵說這事，把刮鱗刀往水池裡一扔：“現在說這些還有啥用？他劉家的事關我們屁事。對了，祥和那邊換了新選單，把杜氏炮魚雜列上去了，標價二十五。老張跟我說孫胖子打了好幾個電話找咱們，想求供貨。理他個屁。”
杜群把鍋鏟擱在灶臺上，拿抹布擦了把手。透過月亮門看了一眼堂前——蘇靜正坐在紫紅色軟墊椅上，左手翻報表，右手按計算器，鉛筆別在耳後。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她肩頭。他收回目光，拿起鍋鏟繼續炒菜。灶火映在他臉上，那張臉比兩年前瘦了些，顴骨更高，眼窩更深，但眼神穩了。
訊息不知怎麼傳到王秀英耳朵裡。晚上收工後，她坐在收錢臺後面數錢，數著數著停下來，說了句：“聽說宋家那丫頭過得不好。”杜群正蹲在地上修抽油煙機的濾網，螺絲刀在手裡轉了一下。“媽，陳年舊事，別提了。”
王秀英把一摞硬幣碼進鐵盒子裡，蓋上蓋子。沉默了好一會兒，又說：“當年在茶館裡，她媽罵你是窮光蛋。要是她現在看見咱家這棟樓——”杜群把螺絲刀擱在地上，站起來，走到收錢臺旁邊。“媽，咱現在過得好不好，跟她們沒有關係。你兒子開酒樓，不是因為要證明給誰看。是因為你兒子就想開酒樓。你要真閒著沒事，幫蘇靜把泡菜罈子搬出去曬曬太陽。”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鐵盒子鎖好。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不是因為兒子頂撞她，是因為兒子說得對——她其實也沒想提陳年舊事，就是想聽兒子親口說一句“我現在過得很好，不是因為要證明給誰看”。她聽了，踏實了。
這天晚上打烊後，杜群一個人站在店門口。梧桐樹的新葉密密匝匝，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斑斑駁駁灑在石板路上。他把手伸進褲兜裡，摸到那張欠條的副本——紙已經磨得起了毛邊，摺疊處快要磨穿了，上面的字跡也開始模糊，但那個暗紅色的指印還在。他把欠條掏出來在月光下展開，然後又疊好放回褲兜裡。他掏出打火機在手裡轉了轉，最終沒有點著那張紙，又把打火機揣回兜裡。這張欠條他不會燒。不是捨不得，是留著。留著提醒自己當年是從什麼地方爬出來的。
巷口傳來幾聲野貓叫，蘇靜站在收錢臺旁邊喊他：“泡菜罈子搬好了，陶罐裡新泡的仔姜剛封上壇，壇沿水有點淺，明天早上得記得再添些。我先回去了。”他轉身回了店裡，把卷簾門拉下來，鎖好。然後朝蘇靜走過去，說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