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二十八歲生日那天,正好是立秋。白天店裡照常忙,中午高峰期翻了兩臺,晚上接了一桌祝壽宴。蘇靜跟往常一樣坐在收錢臺後面,左手翻賬本,右手按計算器,鉛筆別在耳後。她今天穿了件新襯衫,淡藍色,是王秀英上週逛供銷社時硬拉著她買的。王秀英說這顏色襯皮膚,顯得臉色好,老穿白襯衫跟坐辦公室似的,咱們開飯店的也得有點顏色。蘇靜拗不過她,買了。穿上確實好看,杜群從灶臺那邊探出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鍋鏟差點掉地上。阿貴在旁邊嘿嘿笑,被杜群拿勺子敲了一下後腦勺。
晚上打烊後,杜群把蘇靜叫到酒樓天台。說是天台,其實就是三層樓頂的一塊平臺,平時用來晾桌布和曬乾辣椒。杜群今天提前收拾過,把晾衣繩收了,把那幾盆枯死的綠蘿搬下去,又把兩年前開業時剩的半桶紅油漆拎到牆角藏起來。他搬了兩張小板凳上來,一張給蘇靜,一張自己坐。蘇靜上了天台,看見他坐在小板凳上,抬頭看著天,圍裙還沒解。
“怎麼想起上天台了?”她在他旁邊坐下。
“涼快。灶臺前站了一天,上來透透氣。”杜群指了指頭頂那棵梧桐樹。老梧桐的枝丫剛好伸到天台邊上,葉子密密匝匝,夜風一吹沙沙響,像在頭頂撐了一把巨大的傘。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斑斑駁駁灑在蘇靜肩上。
從這兒能看見整條紅星路。街兩邊的店鋪都關了門,理髮店的燈箱還沒滅,紅白藍條紋慢慢轉。修鞋攤老孫正收拾傢伙,把錐子和鞋掌一樣樣裝進木箱。菜市場的老王蹬著三輪車收攤回來,車斗裡空空的,只剩幾片爛菜葉。吳老太家的燈已經滅了,窗戶上蒙著淡藍色窗簾,那是蘇靜幫她挑的。更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片,高樓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立交橋上的車燈匯成兩條光河,一條紅的往東,一條白的往西。他在這座城裡蹬過三輪車,賣過盒飯,睡過發黴的地下室,在工地上被人像挑牲口一樣挑來揀去。現在他坐在這座城市的上方,看著這片他一點一點打下來的江山,覺得每個亮燈的地方都像一道菜——紅的霓虹燈是糖色,白的路燈是鹽花,遠山朦朧的輪廓像灶臺上還沒燒透的煤灰。
杜群忽然站起來,走到天台邊上,扶著護欄往下看了一眼。樓下巷子裡那隻野貓正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綠眼睛往上一瞥,喵了一聲,像是在催他。他轉過身,看著蘇靜。月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雙安靜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了,她抬手別到耳後,動作跟第一次來店裡時一模一樣。他沒有準備戒指,沒有準備鮮花,沒有單膝跪地。他只是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那圍裙本來不髒,他硬是擦了好幾下,然後把手伸過去。
“蘇靜。咱們結婚吧。”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裡直接蹦出來的,直直的,穩穩的,像他拿菜刀拍蒜——一刀下去,蒜瓣裂開,不碎,但刀刃入木三分。
蘇靜愣住。她看著他那雙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道被熱油濺出的舊疤,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煤灰。這雙手炒過幾千盤菜,掂過幾萬次鍋,在她被劉大偉堵在巷口時擋在她前面,在她熬夜理賬時給她端過熱茶。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台上的風聲都停了,久到樓下那隻野貓又喵了一聲。梧桐樹葉在頭頂沙沙響,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然後她眼眶紅了,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我以為,”她的聲音有點顫,一個字一個字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笑意,也帶著哽咽,“你永遠都不會開這個口。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快兩年了。”
杜群把她拉進懷裡。他抱得很輕,像端一碗剛出鍋的湯,怕灑了,又怕涼了。蘇靜把臉埋在他肩上,那件濺滿油點的舊襯衫上,聞到了醬油、菜籽油和炮魚雜的香料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杜群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那你是答應了?”杜群問。
“答應了。”蘇靜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拿袖子擦眼淚。王秀英給她買的那件淡藍色新襯衫袖口被她擦溼了一大片,她也不管了。她笑著,眼淚還在往下淌,嘴角的酒窩深深地陷進去,比杜群見過的任何時候都深。
杜群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站在天台上,看著滿城燈火,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牛的不是開了這家酒樓,不是把老杜紅燒肉做成了省城的招牌菜,不是給村裡修了條路——而是讓蘇靜點頭願意嫁給他。他把蘇靜的手攥在自己掌心裡,攥了好一會兒,然後鬆開,說:“明天我去買戒指。你看你喜歡什麼樣的——金的、銀的、帶鑽的,都行。我攢了錢,夠。”
蘇靜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白了他一眼,那雙剛剛哭過的眼睛還紅著,但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戒指不重要。明天先把下個月的進菜合同談了。大石橋老趙那邊青椒漲了五分,五花肉漲了八分,得重新籤長期供貨協議。結婚的事等月底盤完賬再商量。婚禮別搞太大,請街坊們吃頓飯就行。把你那些水產市場的兄弟都叫上——趙雲強上次喝多了說要當伴郎,你記得提前給他買身新衣裳,別讓他穿著防水褲來。”
杜群一愣,然後笑了。蘇靜也笑了。趙雲強穿著防水褲站在婚禮上的畫面,讓他們同時笑出聲來。笑聲在天台上回蕩,驚起梧桐樹上的一隻麻雀,撲稜稜飛走了。巷口那隻野貓又喵了一聲,像是在回應。這隻野貓在紅星路待了好幾年,見證過當年那兩個在路燈下並肩走回出租屋的年輕人,此刻正在天台上一句一句商量著屬於他們倆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