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後,我成了飯店老闆》第131章 大徹大悟(1)

作者:杜嘯·20天前

杜群是一個人走到江邊的。沒有開車,沒有騎車,從紅星路出來,沿著菜市場後面的石板路一直走,走過趙雲強的魚攤,走過當年他蹬三輪車摔過跟頭的下水道口,走過蘇靜第一次來店裡時站在梧桐樹下等他的那盞路燈。路燈杆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了鏽的鐵管。他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江邊有一排老防洪堤,水泥墩子上刻著不知哪年的水位線,最高的一道在他頭頂上方。他找了塊平整些的石頭坐下,把腳邊的碎石踢進江裡,石子落水的聲音悶悶的,被江風一吹就散了。江面很寬,對岸的燈火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水波里晃晃悠悠。江風吹過來,帶著泥沙的腥味和遠處碼頭貨船的柴油味。他豎起夾克的領子,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江水發了很久的呆。這條江從省城穿城而過,他在省城待了這麼些年,從來沒在江邊坐過。剛來省城時忙著蹬三輪車還債,後來忙著開店攢錢,再後來忙著當杜總,跟那些戴金錶的人喝紅酒。他以為那些酒杯碰在一起的聲音就是成功,就是他一直想要的體面。他錯了。那些酒杯碰碎的時候,比當年茶館裡摔碎的茶杯還響。

他把這些年的事從頭捋了一遍。從副食店關門那天開始。那天下午他拉下捲簾門,背上蛇皮袋,跟他爹說“不混出個人樣來絕不回來”。在省城蹬三輪車,被人挑來揀去,被黑中介騙了兩百塊。在出租屋裡累到吐血,蹲在下水道旁邊,趙雲強扶他回去,說你這樣不行。開盒飯店,開小飯館,開酒樓。在聚賢樓請客,給村裡修路,開著帕薩特衣錦還鄉。他每爬上一個臺階,就回頭看一眼當年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宋家、劉大偉、孫胖子——然後告訴自己,還不夠,還得往上爬。於是他往上爬,爬進私人會所,爬上希爾頓的談判桌,把自己架到了一個他根本駕馭不了的高度。然後李明啟輕輕一推,他從臺階上滾下來,摔得比任何一次都慘。他以為自己一直在往上走,其實一直在原地打轉——被那個下午困住了,被茶館裡那些人的目光困住了,被自己心裡那口氣困住了。他以為自己這輩子最恨的是宋家,現在坐在江邊吹了幾個小時的冷風,才明白最恨的是當年那個在茶館裡被人逼著寫欠條的自己。他不甘心,要證明給所有人看——你們當年瞧不起我,是你們瞎了眼。他做到了。宋家成了全村的笑柄,劉大偉金鍊子摘了,孫胖子拎著五糧液來求他合作。可證明之後呢?他以為自己會滿足,但沒有。那種快感像海洛因,打一針管幾天,過了癮頭還得打下一針。於是他需要更大的場面、更高的臺階、更多人的認可。

他把目光從江面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掌心裡有幾道被鍋鏟磨出的老繭,虎口有道被熱油濺出的舊疤,十根手指頭的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煤灰。這雙手炒過不知多少盤菜,掂過不知多少次鍋,給過趙雲強救命的錢,給過蘇靜承諾的手,給過他爹媽重新挺直的腰桿。這雙手還從來沒有碰過紅酒。周鴻給他倒的第一杯紅酒,他端起來抿了一口,說不錯。其實他根本喝不出好壞,但他說不錯,因為怕別人看出他不懂。

不知什麼時候,月亮從雲層後面移了出來,清冷冷的月光灑在江面上,把整條江照得波光粼粼。江心的駁船拉響了一聲汽笛,低沉悠長,在夜色裡傳得很遠。杜群聽著那聲汽笛漸漸消散,站起來把屁股上的碎石渣拍掉,對著江水長長地吁了口氣,像是把壓在胸口這麼多年的東西全吐出來。吐出來的不是恨,是累。他不再恨宋家了,不是大度,是終於想明白了——恨是繩子,你恨一個人就是把自己拴在那人身上。他以前最怕別人看不起自己,因為太在乎,所以拼命往上爬;因為往上爬,所以忘了自己是誰;因為忘了自己是誰,所以差點把最珍貴的東西全賠進去。那些看不見的東西——蘇靜深夜幫他理賬時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趙雲強在市場刮魚鱗時濺在臉上的泥點子,他爹蹲在巷口擇菜時一根根掐掉豆角筋,王秀英在灶臺前給他下面時臥的那兩個荷包蛋。面子可以丟。裡子不能爛。

他往回走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菜市場的批發商陸續開著貨車進場,車燈在晨霧裡劃出一道道黃光。趙雲強的魚攤已經擺開了,他正蹲在水池邊給一條大青魚刮鱗,防水褲上濺滿泥點子,嘴裡叼著根菸。他看見杜群從江邊方向走過來,夾克的肩頭被露水打溼了一片,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問了句:“想通了?”

“想通了。”

趙雲強把刮鱗刀往泡沫箱上一插,拿圍裙擦了擦手,遞給他一個搪瓷缸子。杜群接過去喝了一口——是豆漿,還加了糖,甜得齁嗓子。巷口那家早餐店剛開門,蒸籠的白汽從巷口飄過來。杜群把搪瓷缸子還給趙雲強,說雲強,我以前覺得有錢才能讓人看得起,現在才明白,讓人看得起的不是錢,是你這個人。我這幾年差點把自己搞丟了。趙雲強接過缸子喝了口豆漿,說不晚,灶臺還在,人還在,腦子清醒了比啥都強。杜群轉身往出租屋走去。蘇靜還沒醒,被子蓋得嚴嚴實實,枕邊擱著那枚繫著紅線的紐扣。他輕手輕腳坐在床沿上,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她動了一下,眼睛睜開一條縫,迷迷糊糊地說了聲“豆漿在灶臺上”。他又坐了許久,直到窗外梧桐樹上的麻雀開始嘰嘰喳喳地叫,蘇靜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唸叨了一句夢話。他湊近了聽,她嘟囔的是配送路線上最後一段該走主路還是小巷——連做夢都在算賬。他把外套輕輕披在椅背上,起身走向後廚,開始動手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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