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早餐店的豆漿機還沒關，突突突地冒著白汽。杜群蹲在趙雲強的魚攤旁邊啃完最後一口饅頭，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碎屑，說：“我記得水產市場後門那條巷子裡有間空門面，以前是個饅頭鋪，倒閉大半年了。”趙雲強把刮鱗刀往泡沫箱上一插，拿圍裙擦了把手：“你說老孫頭那間？那鋪子小得跟鴿子籠似的，轉個身都能蹭一牆灰。你要它幹啥。”杜群說我租它。
趙雲強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種看瘋子的眼神，是那種“你終於回來了”的眼神。他把圍裙解下來往攤子上一擱，說走，我帶你去找老孫頭。老孫頭以前在水產市場蹬三輪車，跟老胡是師兄弟，後來腰不行了才把鋪子轉出去。他那間饅頭鋪倒閉後一直空著，捲簾門上貼的轉讓告示被雨水泡爛了好幾層，蜘蛛網從門框一直掛到地上。杜群蹲下來拉捲簾門，鏽得厲害，拉了好幾下才拉開半截。門洞矮，他要彎著腰才能進去。裡面十來平方，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的紅磚，牆角有片水漬，形狀像只攤開的手掌。地上鋪著破了洞的塑膠地板革，灶臺用紅磚壘的，案板乾裂了縫，灶臺上方一扇排氣扇，扇葉上積的灰厚得能種花。杜群蹲在灶臺前看了很久。這灶臺壘得歪歪扭扭的，灶眼高度倒是跟當年老胡給他壘的那個差不多。他拿手指頭量了量尺寸，心裡已經把新灶臺的位置畫好了。
老孫頭在隔壁打麻將，叼著煙過來開門，說月租六十，押一付一。杜群說行。老孫頭麻將桌上的牌友催他出牌，他把鑰匙往杜群手裡一塞說了句“水自己拉電自己接”就跑了。杜群攥著那把鑰匙，鑰匙上還拴著個塑膠牌，上面寫著門牌號——水產巷17號。他把鑰匙在掌心裡顛了顛，比當年那把三輪車鑰匙沉不了多少。
下午他蹬著三輪車去舊貨市場淘東西。兩張摺疊桌，五把塑膠凳，一個二手冰櫃。賣冰櫃的老頭拍著櫃門說這冰櫃跟了他十來年，除了噪音大點啥毛病沒有。杜群說噪音大不怕，就怕不製冷。老頭說你放一盆水進去，明天早上要是沒凍成冰坨子，我退你雙倍錢。
第二天早上盆裡的水凍成了冰坨子。杜群把冰櫃插上電，嗡嗡的壓縮機聲填滿了空蕩蕩的鋪子。他又去大石橋批發市場找老趙。老趙正在倉庫裡點貨，看見杜群推著三輪車進來，摘下老花鏡從賬本上抬起頭，說杜老闆，聽說你那酒樓——杜群說沒了，現在重新開始，在巷子裡開個小館子，幾張破桌子。老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賬本合上，說你要什麼。杜群說五花肉、青椒、土豆、雞蛋，量不大，但品質按老標準。老趙拿圓珠筆在進貨單上刷刷寫了幾行字，撕下來遞給杜群，說今天先拿這些，貨款月結。杜群說我還沒開張，你不怕我跑了。老趙又把老花鏡戴上繼續看賬本，說當年你騎三輪車來批發市場，連個固定的攤子都沒有，我賒賬都沒怕過。現在你手裡拿著筆，筆底下是實打實的訂單——我怕啥。
杜群把菜搬上三輪車，五花肉用溼麻布蓋好，青椒和土豆分筐裝，雞蛋用稻草裹著擱在最上面。他蹬著三輪車穿過菜市場，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石板路，濺起的泥水甩在車斗鐵皮上啪啪響。這條路他太熟了。第一回蹬三輪車來這兒進貨是好幾年前，那時候天還沒亮，他擠在批發商的大卡車旁邊搶菜，被人拿手電筒照著臉挑來揀去。現在他還是蹬著三輪車來買菜，但不一樣了——他不慌了。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人，不會慌。
回到鋪子，他捲起袖子開始收拾。牆皮剷掉重新刮膩子，煤氣管換新的，下水道拿鋼絲繩通了。裝招牌那天，蘇靜來了。她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是幾根從紅星路老店摘下來的風鈴繩和那塊被油煙燻黃了的舊選單。她從公文包裡掏出那塊自己拿毛筆寫的招牌——就是當年開業前夜趴在他背上、一個字一個字描出來的那塊。紅紙早就褪成了粉白，墨跡也淡了，但“杜家菜館”四個字還清清楚楚。她把招牌抱在懷裡，說老店捲簾門被銀行貼封條那天我揭下來的，就知道有一天還能掛上去。杜群接過招牌站在門口仰頭看了看門楣上方的位置。門楣矮，他站在地上就能夠著。他把招牌掛上去，拿鐵絲纏了好幾道，拽了拽，結實。風吹過來，招牌輕輕晃了一下，鐵絲勒在木頭門楣上，吱呀響。
開張那天沒有鞭炮，沒有花籃，沒有開業大吉的紅橫幅。只有巷口那家早餐店的老闆娘端來一屜包子，說新鄰居，嚐嚐。隔壁修鞋的老頭把小板凳搬到店門口，說以後中午有地方喝碗熱湯了。趙雲強蹬著三輪車來送魚，車斗裡裝著滿滿一網兜活蹦亂跳的草魚。他把魚倒進水池，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坐在門口那張塑膠凳上點著一根菸，看著店裡灶臺前杜群系圍裙的背影，煙霧飄過他眯起的眼睛。蘇靜下班過來，坐在收錢臺旁邊的小板凳上翻開記賬本，鉛筆別回耳後。王秀英抱著泡菜罈子從出租屋過來，把罈子擱在灶臺旁邊，跟當年在盒飯店時擱在同一個位置。泡菜水還是那壇老水，壇沿水清亮亮的。杜德勝蹲在門口擇菜，還是那件灰布褂子，還是那副悶葫蘆的樣子，手裡的豆角筋一根根扯斷。
杜群站在灶臺前，繫上圍裙，開火。灶火轟地躥起來，藍火苗舔著鍋底，那口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鐵鍋在灶眼上燒得微微發紅。他下油，下五花肉，滋啦一聲白煙騰起，糖色在熱油裡翻出焦糖色泡，醬香瀰漫了整個鋪子。巷口的風把招牌吹得輕輕晃動，幾個路過的人停了一下，往門裡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