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是從宋大明住院的第三天開始四處借錢的。
那天上午,她在醫院一樓大廳的繳費視窗前站了很久。窗口裡的小姑娘把住院押金單推出來,說目前欠費八百六。李桂芬湊近了看那單子,一隻手在縫在棉襖內側的布兜裡掏了半天,掏出幾卷零票。小姑娘耐心等她,她數了三遍,只有四百出頭。她貼著玻璃問,能不能先交這些,剩下的過兩天補上。小姑娘說,今天不交齊,明天有些藥就得停。她千恩萬謝地應了,把那一卷錢送進去,又把回執單整整齊齊疊好,塞進貼身的衣袋。
她回到病房,給宋大明餵了半碗米湯。宋大明不能自己吃,嘴角漏得厲害。她拿紗布擦,又拿枕頭給墊高了些。宋大明說不出話,只拿眼睛看她,那眼神里有話,全被她別過臉去躲開了。她給女兒打了個電話,說你把包子攤先收一收,夜裡來醫院替娘一會兒。然後她出了醫院,開始借錢。
她先去的李桂蘭家。李桂蘭是她親妹,兩口子在鎮上賣豆腐,錢也不寬裕。聽她把來意說了,李桂蘭從裡屋拿出五百塊,說你先拿著,這錢不急還。李桂芬收了,千恩萬謝。又去找大舅李長河。李長河如今在縣城當保安,一月三百來塊錢。聽說要借兩千,他吧嗒吧嗒抽菸,說桂芬,不是大哥不幫你,上個月你弟媳婦剛做了卵巢手術,錢也填進去了。李桂芬說大哥你想想辦法,等爹這邊報銷下來,頭一份就還你。李長河又抽了半根菸,最後說那就先給你拿三百。李桂芬接過那三百,手直抖,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到底沒說出來。
她又跑了幾家。有親戚,有當年的鄰居,還有老姐妹。人家見她來,老遠就猜到了。有的請她進屋坐,有的就站在院壩裡說,手裡不是挎著菜籃子就是端著飯碗。客氣些的,給個三兩百,說先應應急。不客氣的,直接擺手,說年底了,手頭也緊。有一個遠房表舅,話最難聽,說你家小麗當初要是跟了杜群,別說八百,八萬也有。現在嘛,你看那杜家,給村裡修了路,寄錢給你外孫女,連名字都不留。你當年把人家祖孫三代得罪成那樣,現在倒好意思開口借錢。李桂芬沒回嘴,只把嘴唇咬得發白,從表舅家退出來,後腳跟踩進一條結了薄冰的泥溝,褲腿溼了半截。她彎腰把褲腿擰了擰,又往前走。
接著她去村委會。村長老周在屋裡烤火,聽她說明來意,嘆了口氣,說桂芬啊,大明這情況,按政策可以申請大病救助,不過報銷比例不高。李桂芬說能報多少。老周說按新的起付線和目錄,估計能下來一千出頭,剩下的還得自己扛。李桂芬說,能不能多給點,真的不夠。老周說你寫個申請,我往鎮上遞,盡最大努力。李桂芬就在村委會那張三條腿的桌子前,歪歪扭扭寫了兩百多個字。寫到最後,她把“宋大明”三個字寫錯了兩次。老周說沒事,我幫你重謄一份。李桂芬坐在門檻上,看老周把申請謄好,又蓋了村委會的紅章。窗外光禿禿的楊樹上,幾隻麻雀在風裡撲騰。她忽然就哭了。沒有聲音,就坐在那兒,臉埋進胳膊裡。
報銷批下來那天,李桂芬一早就去了鎮裡的醫保視窗。排隊的人不少,有抱小孩的,有揣著呼吸機的,有跟她一樣愁眉苦臉的。輪到她了,窗口裡遞出一張單子和一沓錢。她數了數,正好一千二。工作人員說,這是按鄉鎮醫院標準報的,縣醫院要低些。她說了聲謝謝,拿著單子往外走。還沒走到醫院,就在路邊藥店門口停住了。她想起醫生早上剛說的話:老宋這個情況,後面康復得跟上,至少還得三個月。三個月,藥費和護理,少說兩千。她攥著那一千二百塊錢,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
她到底還是沒忍住。醫院三樓的走廊裡,她背靠著牆,慢慢出溜下去,坐在了地上。暖氣燒得不好,牆根裡滲著涼氣,她也沒覺著。她仰起頭,把那張報銷單蓋在臉上,嚎啕大哭。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轉來轉去,把隔壁病房一個打盹的護工都驚醒了。那護工探頭看了一眼,又把門輕輕關上。
她哭著,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當年杜群落難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難?那個黃昏,茶館裡,她們一家子逼著杜群寫欠條。杜德勝臉青手抖,王秀英跟人打成一團。杜群一個大小夥子,站在那兒,把紙鋪開,拿出小刀劃破大拇指,蘸著血按上手印。她當時覺得,那是杜家該還的債。現在輪到她求人。親戚的門,她一間間敲,人家一張張躲。村長的門,她進了一趟又一趟,批下來一千二。醫院催費單一張接一張,每一張都像當年那張按了血印的欠條。她忽然想,老天爺是不是就在頭頂上坐著,把杜群當年受過的那些,一樣一樣還給她看。這念頭讓她哭得更兇。她不是不知道答案。答案就在那報銷單的背面。風從走廊盡頭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她手裡的單子啪啪響。她哭到沒力氣,就把頭靠在牆上,聽見自己說:“杜群啊,俺知道咧。俺知道咧。”聲音啞得不成調。
後來,同病房的病人家屬出來,把她扶起來。她道了謝,拿袖子擦臉,又去水房洗了把臉。回家路上,天陰得緊,北風刀子一樣。她經過村口那棵大槐樹,樹杈上落著只黑老鴰。村路是新鋪的石子,踩上去咯吱響。這路是杜群捐錢修的。她走了這些年,從沒想過,每一腳都踩在杜家的心意上。她抬頭看了看天,又把頭低下去。風捲起幾片枯葉,從她腳邊滾過去,像在趕路。
晚上,宋小麗從醫院回來,見李桂芬坐在灶前發呆。灶火早熄了,鍋裡的水也涼了。宋小麗說,媽,你吃沒。李桂芬說,不餓。宋小麗把燈開啟,又去生火。火光慢慢旺起來,把李桂芬那張臉照得通紅。她忽然說,小麗,你給媽說說,當年在茶館裡,媽是不是做過分了。宋小麗正往鍋底續柴,聽見這話,手停了一下,又繼續續。她說,說這些幹啥,都過去多少年了。李桂芬說,我心裡老堵。宋小麗說,堵也沒用,人都死了心。李桂芬說,你是不是也怨我。宋小麗沒回頭,只拿火鉗把柴撥正,火光一明一暗。過了許久,她說:“怨過。後來不怨了。你是我娘。”李桂芬聽了,眼淚又滾下來。她不再問了,只把臉埋進手掌,肩膀一抽一抽。灶上新添的柴啪啪響,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晃悠悠的。
院裡起了風,吹得那扇沒關好的窗子吱吱響。從那裡望出去,能看見村口的路燈,和路燈下那截新修的水泥護坡。那是當年修路時,杜群特意讓施工隊加的,說宋家屋後地基低,雨天怕浸水。李桂芬是後來才聽老周說起的。她那時還想,誰稀罕。現在她坐在這風裡,忽然覺得這屋後沒塌,全是託了那截護坡的福。她擦了把臉,起身去關窗。風太大,窗子關不上。她拿塊磚抵住,又找根麻繩纏了一道。然後站在窗前,朝外頭黑茫茫的夜望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