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後,我成了飯店老闆》第161章 匿名捐款(1)

作者:杜嘯·3天前

李桂芬是下午得到的信。當時她正蹲在住院部後面的水房邊,給宋大明刷一雙舊棉鞋。鞋底沾了泥,她拿毛刷蘸著水,一下一下刮。這活她做得慢,因為一快就喘。天陰得重,像塊溼抹布一樣罩在頭頂。隔壁床病人的家屬小跑過來,說桂芬姐,三樓護士站叫你,說是住院費的事。她一聽“住院費”三個字,心就先沉下去半截。她把鞋擱在窗臺上,在褲腿上蹭幹了手,慢慢朝樓梯口走。

住院費三個字,她現在聽見就發慌。這半個多月,她已經往繳費處跑了不下十回。每次去,窗口裡的姑娘就打出長長的單子,藥費、床位費、護理費,一個數字比一個數字大。她總是湊些零碎鈔票,數了又數,不夠,再出去借。借來的錢,有時剛交上,過兩天又見底了。所以她一路上都在想,又欠了多少。是兩百,還是三百?她甚至做好了再去找誰借的打算——村裡能借的都借遍了,連王媒婆那兒都硬著頭皮去過一趟。王媒婆沒借她錢,但塞給她半袋米,說給大明熬粥。她記著這份情,又恨這份情。人情這東西,現在對她來說,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把自己越勒越緊。

到了三樓,護士站的人抬頭看她,態度倒比往常客氣些,說宋大明那床有人給存了錢,存的是住院預交金,金額五萬。李桂芬“啊”了一聲,沒反應過來。護士說,五萬,今天上午匯進來的,走的醫院對公醫療賬戶,備註寫的是“宋大明醫療費專項捐贈”。李桂芬站在那兒,像被什麼東西從頭頂澆下來,腦子嗡的一下,整個人晃了晃。護士扶了她一把,說你先坐,喝口水。她沒坐,只把兩隻手撐在護士站的檯面上,指尖按得發白。護士說,你那個賬戶裡現在錢夠用,近期的治療都扣不了那麼快,你放心吧。

李桂芬沒聽清後面的話。她只記著“五萬”。五萬。她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錢,是當年宋大明在工地包活時攢下的兩千多塊。後來杜群賠過她家兩萬,她當時攥著那張欠條,心裡還盤算著怎麼把後面的錢催回來。那些年,她把錢看得很重。把錢借出去要算利息,把閨女許人家要先看家底。如今卻有人給宋大明送來了五萬塊,沒名沒姓。她緩了好一陣,小聲問護士,說能不能查出來是誰。護士說,對方是透過慈善總會走的手續,確實不留名。李桂芬說,那他總得姓什麼吧。護士搖頭,說沒留。李桂芬“哦”了一聲,從護士站出來,腿像踩在棉花上。她沒回病房,慢慢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旁,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窗外的老楊樹,葉子早掉光了,只剩下黑瘦的枝丫。她站了很久。

她心裡隱隱猜到了。不,不是隱隱,是幾乎可以肯定。前些日子,她為宋小麗的事找過李桂蘭,李桂蘭說漏過嘴,說省城那邊有人給咱家孩子買過衣裳。那些錢,也是不留名的。還有宋小麗曾收到過兩千塊,紙條上那筆字,她見過,歪歪扭扭,每一筆都下得很重,是杜群的字。她當時沒敢深想,只當杜群念舊,給孩子留點情分。可如今這五萬塊,分明是往宋大明命上續水。她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能做,也只有一個人會做。她想起這些年,自己逢人就說杜家那小子“遲早要敗光”,說他“窮光蛋翻不了身”,說他“混不出個人樣”。可就是這個人,在她們一家子都要被壓垮的時候,把錢遞了過來。她知道這不是巴結,也不是施捨。這個做法,她再清楚不過——人家只是看不過去,尤其是看不得孩子和病人受罪。

她到底沒忍住。她順著牆慢慢蹲下去,又慢慢跪了下來。水磨石地面又涼又硬,硌得膝蓋生疼,她卻沒在意。她朝著東南方向,那是省城的方向。她跪在那兒,額頭抵著地,連磕了幾個頭,磕得砰砰響。走廊裡有人經過,腳步都放輕了。她沒有哭,只是額頭抵著地,肩膀縮成一團。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手撐著地起來,額上印著一塊紅。她拿袖子擦了擦,又整了整衣襟,朝病房走。走到病房門口,她沒進去,先拐進廁所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頭髮白透了,臉灰黃,眼睛又紅又腫。她對自己說,李桂芬,你也有今天。說完又猛地閉了閉眼,把後面的話全嚥了回去。

那天晚上,她給宋大明餵了點米湯,又給媛媛洗了腳。宋小麗下班來醫院,見李桂芬臉色不對,問是不是又催費了。李桂芬說沒有,今天有人給存了錢。宋小麗問是誰。李桂芬頓了頓,說,不知道,說是好心人捐的。宋小麗看著自己的娘,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咱得記著人家的恩。李桂芬點頭,說記著,一輩子記著。說這話時,她沒敢看宋小麗的眼睛。有些事,她知道,宋小麗大概也猜得到。但娘倆都沒有戳破。就像屋裡沒開燈,只有走廊透進來的那點光,照得見人影,照不見臉。這樣倒好。有些恩情,說破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還。不如就這麼著,讓這點光,一直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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