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黑色皇冠停在巷口時,杜群正蹲在店門口給野貓拌飯。飯是中午剩下的,拌了點滷汁,野貓吃得吧唧嘴。張海從屋裡跑出來,說師父,外頭來了個開皇冠的,問杜氏供應鏈怎麼走。杜群抬頭看了一眼,拍拍手上的飯粒,站了起來。
來的是個省城投資圈裡有名的人物,姓陸,六十來歲,頭油亮,穿一件褐色羊絨大衣。他下車後沒急著進來,先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大概是聞不慣這股魚腥混滷香的味兒。然後他走到杜群跟前,把名片遞過去,說杜老闆,幸會。杜群拿圍裙擦了兩回手才去接,看了一眼,名片上印著“陸正源,正源餐飲投資集團董事長”。杜群說陸先生,屋裡坐。陸正源擺擺手,說就在門口吧,敞亮。
蘇靜從收錢臺後面出來,端了兩杯茶。陸正源接過茶,沒喝,擱在長條凳上,拿手帕擦了擦手指。他看了會兒門口那棵樹,又看了會兒店裡牆上掛著的舊選單,才緩緩開口:“杜老闆,我今天來,就為了一件事。你的杜氏供應鏈,我很有興趣。我知道你公司不大,但渠道紮實,口碑好,客戶黏性高。這種踏實做事的公司,市面上不多。我想收購。價碼你開,我這邊可以先付七成現款,剩下的三個月內結清。”
張海站在後廚門口,眼睛一下瞪圓了。阿貴正在剁滷味,菜刀聲忽然停了。小方從裡屋探出頭來。王秀英也停了手裡的活,朝杜群看。只有蘇靜,站在收錢臺旁,神色平靜,像在聽一筆再普通不過的賬。
杜群沒說話。他拿起手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後放下。他抬頭看著陸正源,說:“陸先生,謝謝你看得起。但公司不賣。”
陸正源像是早料到會這樣,也不急,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說:“杜老闆,別急著回絕。你現在的體量,按我的估算,年營收不過兩百萬出頭。我給你這個數。”他伸出手比了個“三”。張海在心裡狂算,三是什麼?三十萬?三百萬?阿貴也屏住了呼吸。陸正源又說:“三百萬,現款。你拿這筆錢,可以退休,也可以另起爐灶。你這些年也折騰夠了,何必把自己綁得這麼死。”
杜群還是搖頭。他說:“陸先生,我不是跟你擺譜,也不是嫌錢少。你出的價,可能比我現在全部家當都多。但這不是錢的事。我這條供應鏈,不是我一個人打的。這條線上,有張海這樣的徒弟,有阿貴這樣的兄弟,有劉娟這樣的合夥人。他們從我窮得叮噹響的時候跟到現在。我要是把公司賣給你,拿了錢走人,他們怎麼辦?你買了公司,不會留這些人。你會換人,你會壓成本,你會把這條線的味道換了。我杜群以前上過當,把公司和房子全押給了別人,差點把家底賠光。那個教訓,我這輩子忘不了。你現在出高價,是看得起我。但我不能賣。賣了,我就是第二個李總。”
陸正源望著他,半晌沒說話。巷子裡忽然起了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從兩人中間穿過。陸正源端起茶喝了一口,說:“你說的李總,是李明啟?”杜群沒答。陸正源點頭:“那條路,你走過,我懂。但天下生意,不是每一種都靠坑人賺錢。你拒絕我,能拒絕第二個、第三個嗎?你的盤子再穩,等人家打起價格戰,從你的客戶手裡搶食,你怎麼辦?你一個人,扛不了一輩子。”杜群說:“我沒想扛一輩子。我只想帶著這些人,把眼前的路走踏實。陸先生,你是有本事的人,我敬你。但公司不賣。買賣不在人情在。你以後想來吃碗肉,我親手給你燉。”
陸正源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下襬的灰。他伸手和杜群握了握,說:“行。你這樣的老闆,現在少了。我不強求。不過有句話我撂這兒,你的這些兄弟,將來要是有個閃失,你再來找我,價錢就不是三百萬了。”杜群說:“不會的。我不讓他們有閃失。”陸正源笑了笑,轉身上車。張海追出去兩步,想說什麼,又沒敢。黑色皇冠在巷口掉了個頭,引擎聲沉甸甸的,一溜煙消失在馬路盡頭。
那天晚上,蘇靜在賬本上記下了“陸氏收購,已拒”幾個字。她沒問杜群為什麼拒絕,只在一旁邊按計算器邊說:“他出的價確實高,高到你現在所有家當都趕不上。”杜群正拿刀背拍蒜,聞言說:“你想說,我要是賣了,咱們能過得更好。”蘇靜說:“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你變了。以前你聽說李明啟有資源,就恨不得把家底全壓上去。現在有人把三百萬擺在你面前,你眼皮都不抬。”杜群把蒜末撥進碗裡,說:“因為那三百萬,買的是我後半輩子的清靜,也買我兄弟的飯碗。我不能賣。你教我算賬的,你算算,三百萬跟六個兄弟比,哪個貴。”蘇靜笑了,說三百萬是死的,兄弟是活的。杜群說對。兩人不再說話。院子裡,張海正給那棵梧桐樹澆水。阿貴在門口磨刀,刀刃擦過磨石,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巷口的路燈亮起來,把杜家菜館的舊招牌照得紅亮紅亮的。野貓蜷在門邊,尾巴蓋住鼻尖,輕輕打起呼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