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刀是從大石橋老趙那裡傳來的。杜群像往常一樣凌晨四點半去挑肉,到市場時,老趙的肉案前燈還亮著,但老趙人不在。只有他侄子站在那兒,凍得直跺腳,看見杜群過來,眼神躲了一下,說杜哥,今天沒貨。杜群說沒貨?老趙呢。侄子搓著手說,我叔讓我跟你說,以後肉不能供了。杜群沒動,看著案板上光溜溜的鐵鉤,說,誰打的招呼。侄子低著頭,說杜哥你別問了,我叔也是沒法子。杜群在冷風裡站了半分鐘,轉身往外走。沒走出幾步,又折回來,問,是陸正源的人?侄子不吭聲,只把燈關了。鐵鉤在黑暗裡晃了晃,像一排倒掛的問號。
第二天,供應青椒和土豆的老王也變卦了。他蹲在菜攤後面,不敢看杜群,只把秤砣拿在手裡轉來轉去。杜群問他,是不是也有人給你帶話。老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杜老闆,我一家老小還要吃飯。”杜群說行,我不為難你。他走出菜市場時,天還沒亮透,幾個菜販子聚在路燈下,見了他全把臉別開。那種靜默,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鄉場上,滿街的人都知道他被退了婚,都在背後指指點點。世道變了,人也變了,但靜默還是老樣子。
第三天,連送米的、送調料的、甚至賣蜂窩煤的,都開始躲他。蘇靜打了一圈電話,回來對杜群說,有幾家原本要跟我們續簽的飯店,昨天突然說再考慮考慮。杜群說,陸正源動手了。蘇靜說,他動的不只是我們一家。我打聽了,他聯合了幾家做餐飲配送的大戶,在圈子裡面放了話,說誰給杜氏供貨,誰就別想再跟正源系的企業有往來。他們幾家佔著省城一半的貨源,小商戶怕得罪他們,只能縮手。杜群聽完,把菸頭在鞋底上慢慢碾滅,說:“還是老一套。先斷你的貨,再斷你的路。”
阿貴急得在灶臺前轉圈,說那咱明天拿啥燉肉?店裡那點存貨,撐不過三天。張海也跑回來,說冷庫那邊還有一批凍貨,但青菜和鮮肉已經見底了。王秀英在堂屋裡直搓手,說這可咋整。杜德勝沒說話,蹲在門口,拿一根小木棍在地磚縫裡戳。蘇靜合上賬本,說:“我有一個辦法。大石橋的貨斷了,但城外還有幾家冷庫和批發市場,不在他們聯盟裡。我明天帶張海去一趟,直接找冷庫老闆和農戶談。現款結,不賒不欠。他們做生意的,不會把錢往外推。”杜群說:“你親自去,他們就不怕得罪陸正源?”蘇靜說:“怕,但可以談。我不以杜氏的名義去,就以宋會計的身份,去談一批散貨。只要夠咱們店撐過這陣子,供應鏈那邊的老客戶不丟,陸正源就咬不死我們。”杜群說:“這做法,跟當年你帶著翻蓋手機堵劉大偉那幫人一樣。”蘇靜笑了一下,說:“打蛇打七寸。他斷的是大宗供貨,我們要的是散貨。他的力氣打在棉花上。”
當天夜裡,杜群和趙雲強通了電話。趙雲強在那邊罵了三分鐘,罵陸正源不是東西,罵那些供貨商軟骨頭,然後說魚蝦這塊你別急,我明兒就帶你去見幾個人。杜群說,你那邊沒受影響?趙雲強說我算老幾,正源看不上我這種小蝦米。我認識幾個在城外搞養殖的,鮮魚鮮蝦都有,就是運過來遠點。杜群說遠不怕,只要貨好。趙雲強說那五更天碰頭,我給你帶路。掛了電話,杜群站在窗邊,看巷口那盞燈。風從視窗吹進來,冷得他把衣領豎了豎,卻沒關窗。他的心跳得很快,卻不是慌,而是有一股勁,從腳底板一點點升上來。他太清楚了,這一仗,和當年劉大偉堵門不同,和宋家退婚也不同。他手裡什麼都沒有了,反而什麼都不怕。
第二天五更天,蘇靜帶著張海,杜群跟著趙雲強,兩路人馬分頭出發。天很黑,風很硬。他們在巷口分手時,蘇靜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這次,不慌了。”杜群說:“不慌了。慌也沒用。人只要還有一口灶,就不怕沒柴燒。”蘇靜點頭,轉身走了。她的背影瘦瘦的,被路燈拉得很長。杜群和趙雲強上了三輪車,往城外的方向蹬去。野貓從牆頭跳下來,跟在後面跑了一小段,又停下了。風裡卷著霜氣,遠處隱隱有雞叫聲。天邊露出一線灰白,像燒了半宿的炭,剛剛點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