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天已經黑透了。風從後山吹下來,把院子裡的炭爐吹得明明滅滅。蘇靜抱著念安去東屋看動畫片,王秀英在灶房洗碗,水聲嘩嘩的。杜德勝沒動,仍坐在堂屋門檻上,手邊放著一碟炒花生,那杯楊梅酒已經見了底。杜群在院子裡澆花——其實不過是幾盆蒜苗和一棵移栽的野菊。他澆得慢,像在磨時間。他聽見他爹在背後咳了一聲,然後說:“群兒,坐過來。”
杜群放下塑膠壺,走過去,在門檻另一頭坐下。父子倆之間,只隔著一碟花生。杜德勝端起酒瓶,又倒了兩小杯。一杯推給杜群,一杯自己拿著。酒色暗紅,在燈下泛著暖光。杜德勝沒看杜群,只望著院門外的黑,說:“我這幾日一直想,該不該再勸你。你娘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我不該多嘴。可你是我兒子。有些話,我不說,這世上就沒人跟你說了。”他抿了口酒,又咂了下嘴,說:“群兒,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瘩。那疙瘩,不是一天結的,也不是一句話能解的。你不說,我懂。”
杜群沒吭聲,只把酒杯拿起來,在指間慢慢轉。杜德勝說:“你宋叔,當年在茶館裡逼了你一把,這仇,你記了好些年。可你聽我說——這世上的人啊,誰沒個軟處,誰沒個糊塗時候。他宋大明,這一輩子,啥事都聽他媳婦的。臨到老了,腦溢血一倒,半截身子不是自己的了。如今就剩一口氣,嘴裡還念你的名。你不去,他這口氣就順不了。順不了的鬼,最折騰活人。可你去看了他,也不是就輸了。你是去叫這幾十年的舊賬,翻篇。”
杜群喝了一口酒。酒是溫的,順著嗓子滑下去,胃裡一點一點熱起來。他說:“爹,我不是怕輸贏。我是怕自己到了那兒,不知道說什麼。”杜德勝說:“說不出來,就不說。你人站在他跟前,比他聽一百句都強。”杜群說:“那年他讓我按規矩來。我現在去了,又算什麼規矩。”杜德勝說:“算人心裡的規矩。你心裡的規矩,要由你自己立。你去了,不是低頭,是把你當年按下去的那個血印子,揭了。從此,你就不欠他,也不欠自己的了。”杜群低了低頭,沒再說話。灶房裡的水聲停了,王秀英出來潑水,水潑在院角,泛起一股白汽。她看了父子倆一眼,又進屋去了。杜德勝說:“你奶奶走那陣,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人活一輩子,最怕兩樣:一是欠債沒還,二是記仇記到死。宋大明欠你的,他自己心裡清楚。如今他想當面還你一句,你接著便是。這又不是丟人的事。”他頓了頓,說:“你是杜德勝的兒子。你爹我這輩子,彎過腰,低過頭,可從來沒做過讓人戳脊梁骨的事。你去看看他,不丟人。你要不去,他嚥了氣,這疙瘩就真解不開了。到時候,你回回過年,回回經過宋家灣,那扇門你都不敢看。那才叫虧。”
杜群把杯裡的酒一口乾了。酒勁直衝上頭,他眼眶一熱,又使勁忍回去。他說:“爹,你讓我再想想。”杜德勝說:“想可以,別拖久了。人到了這關口,等不起。”杜群點點頭。念安從東屋跑出來,手裡舉著半個橘子,往杜群嘴裡塞。杜群張嘴接了,橘子涼,甜中帶一絲酸。他摸摸念安的頭,念安又跑回去了。杜德勝看著小孫女跑進屋裡,嘴角那點笑意,像冬天最後一片葉子。他慢慢說:“你小時候,人家都說你脾氣隨我,悶。可你心比我細,也比我狠。這些年你在外頭闖,跌了,又爬起來。爹知道你不容易。可人到了我這個歲數,看得就淡了。恩也好,仇也好,最後都是要進土的。你能放下的,就放下。不是為別人,是為你自己。你總得給自己留點暖和氣,不然以後老了,連個喝酒說話的人都沒有。”他說著,把最後一點酒給杜群倒上,說:“喝了吧。算爹給你壯個行。”
杜群端起酒杯,看了看他爹。那張臉,被燈光照得半明半暗,眼角的皺紋深得像田埂。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張臉,也是這樣的夜。他爹把存摺塞給他,說“爹對不住你”。如今,還是這張臉,坐在他旁邊,勸他去見那個當年“對不住”他的人。他沒再猶豫,把酒一飲而盡,說:“明天,我去。”杜德勝點點頭,說:“好。去了,就平平安安回來。年,還在咱家過。”杜群“嗯”了一聲,把酒杯放在臺階上。風從門口吹來,把花生殼吹得輕響。夜很深了,遠處有幾聲狗叫,斷斷續續,像從另一個村子裡傳來的。杜群起身,去東屋門口看了一眼。蘇靜摟著念安,已經睡著了。他輕輕把門帶上,回到自己那屋。躺在床上,他睜著眼看天。老屋的房梁,黑沉沉的,像一條沉默的河。他知道,明早一過,這河,就能慢慢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