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從東屋出來時，天還沒亮透。院壩裡蒙著一層灰白的霧，雞還沒出窩，只有那棵老棗樹在霧裡站著，像一道瘦黑的剪影。他看見灶房的燈已經亮了，黃黃的一團，從門縫裡漫出來。他走過去，聽見案板上有節奏的響動，一輕一重。推開門，王秀英正切臘肉，刀起刀落，肉片薄得透光。她沒回頭，只說：“起來啦。給你熱了包子，先吃兩個。”杜群應了聲，在灶邊坐下。昨晚的酒勁已經散了，太陽穴跳得厲害。他倒了碗熱水，慢慢喝著。王秀英把切好的臘肉碼進碗裡，又去捅火。火苗躥上來，照亮她半張臉。她眼角的皺紋比去年深了，嘴角卻比早先多了幾分和軟。杜群望她一眼，心裡隱隱發酸。
“媽，我今天去趟宋家灣。”他說。
王秀英手裡的火鉗停了一下，隨即又撥了撥炭，說：“去唄。”她把鐵鍋坐上灶，倒油。油星子濺起來，像幾粒細碎的光。她背對著杜群，說：“早該去了。你爹昨晚跟我說了。我尋思著，也該去。”杜群說：“我怕你心裡不得勁。”王秀英把肉片倒進鍋，爆香，又添了一勺豆瓣醬，頭也不回地說：“我不得勁啥。你要是不去，我才不得勁。”她翻炒兩下，添上水，水滾了，下白菜。那動作，熟得不能再熟。灶房裡瀰漫著一股臘肉和豆瓣醬的香，濃得化不開。她說：“兒啊，媽當年也恨他們。恨李桂芬，恨宋大明，恨宋小麗。那陣子，我天天夜裡睡不好，翻來覆去想你受的委屈。你爹在院裡蹲著，一根菸接一根菸，也不說話。那時候，我恨不得把宋家那扇門給拍爛。可這些年過來了，你和小靜把日子過起來了，又給咱杜家添了孫子。日子一好，什麼仇不仇的，就淡了。人不能老揹著過去活。”杜群“嗯”了一聲，低頭喝水。王秀英把菜盛出來，又下了個湯。她一邊忙，一邊說：“你現在大小也是個有身份的人。村裡人眼睛都盯著你。你要是不去，他們背後又該說，杜家那小子，記恨一輩子。咱杜家人，不能讓人這麼編排。”她頓了頓，把火關小，說：“不是媽好面子。是這世上，啥都比不上個心安。”
湯好了，王秀英舀了一碗，端給杜群，又往他手裡塞了雙筷子。杜群接過，喝了一口。湯是白菜豆腐湯，清淡，卻暖。他說：“媽，你放心。我去，不是為了別的，是想把該了的事了了。”王秀英點點頭，說：“這才像我兒子。”她在杜群旁邊坐下，看著灶火，說：“那年你從家裡走，我站在村口，風大，你背個蛇皮袋，越走越遠。我當時就想，這一去，說不定就回不來了。可你回來了。還帶回個這麼好的媳婦，又給我生了個大孫女。我跟你說，人這一生，不怕走彎路，就怕回不了頭。你現在能坐在這兒，跟我喝湯說話，就說明你回頭了，也回得堂堂正正。宋家那檔子事，你今日去，就是給自己一個交代，不是給他們。”杜群沒說話，只把湯喝完。王秀英又拿過兩個包子，熱騰騰的，塞他懷裡：“路上吃。別空著肚子去辦這號事。”杜群接了，說：“我洗把臉就走。”王秀英說：“刮刮鬍子。人精神點，也給你爹長臉。”杜群笑了笑，說：“曉得了。”
他回屋洗臉，對著那面舊鏡子刮鬍子。鏡子上有水鏽，邊角還有幾道細紋。他一下一下地刮，颳得慢。蘇靜起來，從包裡翻出一件乾淨的深色外套，給他披上，又替他把領口整了整。念安還在睡，小臉紅撲撲的，一隻腳從被子裡伸出來。蘇靜輕輕把被子給她掖好。她問：“要我陪你去不？”杜群說：“不用。你在家陪媽。我讓張海把車開過來。”蘇靜說：“那你好好的。”杜群點頭，拿起車鑰匙，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一眼，說：“等回來，咱去鎮上買點炮仗。念安喜歡。”蘇靜笑了，說：“好。”杜群推開門。霧已經散了些，天開始放亮。他走到院壩中央，看見杜德勝正揹著手，站在棗樹下。杜德勝看見他，點了點頭，說：“去吧。”杜群應了一聲，大步朝巷口走去。身後，王秀英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捏著塊抹布。她望著兒子的背影，望了很久。直到車聲遠了，才轉身回屋。爐子上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她掀開鍋蓋，一股白汽騰起來，模糊了她的眼。她抬起袖子，在眼角按了按，輕聲說：“到底是長大了。”然後繼續切菜，刀聲篤篤，穩穩當當。晨光從視窗斜進來，照在案板上，也照在她花白的發上。那髮絲根根透亮，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霜。她沒再停，只把腰彎得更低，像在把餘下的日子，一葉一葉地拾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