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在水產巷新店的二樓開。說是二樓,其實就是原先堆乾貨的閣樓,蘇靜讓人清出來,刷了白牆,鋪了地磚,靠牆打了一排檔案櫃,中間放了張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長條桌。桌面是實木的,有幾道很深的刀痕,老廖說這是從前哪個飯館的案板改的,杜群說挺好,就留著,當會議桌用。椅子還是老樣式,摺疊的,但坐墊是新的,劉娟給每個椅子縫了塊棉墊子,套著碎花布,看著不太正式,但坐著舒服。
來的人不多。杜群、蘇靜、趙雲強、張海、老宋、老廖、方芳。老周和楊胖子也來了,雖然他們不在公司掛職,但杜群說這是擴大的董事會,老兄弟得在場。劉娟管會議記錄,拿著一本硬殼筆記本,鉛筆別在耳後,坐在角落的小凳上。窗外是水產巷,天剛開春,梧桐還沒發芽,但風已經不那麼硬了,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點潮潤的土腥味。樓下偶爾傳來小販的吆喝和三輪車的鈴鐺聲,不吵,反倒像給這會議配了底樂。
杜群先開了個頭。他沒站起來,就坐在長條桌一端,面前擱著個搪瓷缸子,缸子旁邊放著一份他讓蘇靜熬夜整理出來的發展綱要。綱要寫得細,每一條都是數字和表格,可杜群講的時候,沒看稿子。他用手在桌面上慢慢畫,像是把那些數字先在心裡捋了一遍。
“今天不說虛的,就說一件事。咱們要建一個冷鏈物流中心。不是現在城西那個小冷庫,那個不夠用了。要建一個真正大的,能覆蓋整個地區。”他用手比劃了一下,“選址在城東和城北之間,那塊物流集散地,交通方便,地價還沒漲起來。冷庫要建三層,底下兩層是低溫庫和冷凍庫,最上面一層分幹調和常溫。旁邊要留出一塊空地做集散廣場,貨車能掉頭,三輪車能排隊裝貨。”
他頓了頓,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接著說:“為什麼建這個?因為現在咱們的貨,從源頭到客戶手裡,中間還得倒好幾次。霍老大的船停在碼頭,要先用小卡拉到城西冷庫,再從冷庫分送到各條線。來回折騰,油錢和時間都搭在路上了。有了這個集散中心,漁船靠港直接入冷庫,冷庫出貨直接分線配送,中間環節砍掉兩道。成本能降下來,菜和肉的鮮度也能再往上提一截。”
老宋說:“那得投多少錢?咱們賬上的現金流,夠嗎?”
蘇靜接過話。她翻開手裡的本子,把預算一項項唸了。土地租賃、冷庫建造、裝置採購、車輛添置、人員培訓,每筆錢都算得清清楚楚。她最後說:“全用自有資金,夠首期。後期如果還需要,可以找銀行做專案貸,但前提是首期工程自己扛住。我已經跟城東那邊的開發區管委會接觸過了,他們答應給三年的稅收優惠,前兩年租金減半。”
趙雲強靠在椅背上,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邊磕了磕:“冷庫建大了,貨從哪兒來?光靠霍老大和孫船主那幾條船,加上老雷的豬、老潘的蝦,撐不起這麼大個盤子。”杜群說:“所以得往外擴。我年前跑了趟鄰市,那邊有幾家養殖場和蔬菜基地,產量大,但沒有穩定的銷路。咱們去談,把他們的貨也吃進來。貨多了,配送半徑就能拉得更遠,成本還能再攤薄。”趙雲強問:“那正源系那邊呢?他們會不會又搞什麼聯盟封咱們。”杜群說:“他們封不了。咱們現在做的,是給小客戶供貨。一條街的小館子,一個工地的食堂,一個社群的小店。正源看不上這些,可這些加起來,比幾家大飯店還多。冷鏈中心建起來,等於把小客戶的需求全捏在手裡。他拿什麼封?他封了,自己那些大客戶供貨還得走咱們的路。”
滿屋子人都在聽,沒人插嘴。杜群這話,放在幾年前,他說不出來。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往上爬,比誰大,比誰強。現在他坐在閣樓裡,對著七八個人,講的卻是“幫小客戶壓低成本”。張海在一旁拿筆在本子上記,字寫得歪,但一筆一劃很用力。他抬頭看了看杜群,又低下頭繼續記。方芳給每人續了杯茶。杜群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個掃過去,最後停在蘇靜身上。蘇靜朝他微微點了下頭。
“還有一件事。”杜群把缸子放下,聲音放低了一些,“這個物流中心建起來之後,所有跟杜氏合作的客戶——不論大小,不論遠近——都能拿到最低的配送成本。為什麼?因為貨集中了,車裝滿了,空駛率就低。以前一輛車跑一趟城南,只送三家,回來空車。現在可以跑六家,回來還能捎帶別的東西。這些省下來的成本,不讓客戶承擔,也不全留在公司賬上。我打算讓出其中一部分,做成一個‘夥伴基金’。誰跟著杜氏走得久,誰拿這個基金就越多。幫他們換爐子,修店面,給孩子交學費,都行。這基金,不歸我杜群一個人管,由在座各位組成一個委員會,投票決定怎麼用。”
老周第一個說話。他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別在耳朵上,嗓門粗粗的:“你這是拿錢往外撒。”杜群說:“不是撒。當年我在水產巷開小飯館,趙雲強拿八萬塊給我填窟窿,沒要借條。那八萬是他跟娟兒賣魚一分一分攢的。沒有那筆錢,我爬不起來。現在我有點能力了,這錢得往該撒的地方撒。小老闆們日子好過了,才會一直跟咱們走。咱們的根,不在大飯店的包廂裡,就在這些小館子的灶臺上。”
趙雲強沒說話,只是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菸圈散開,模糊了他半張臉。他想起當年在麵攤上,杜群紅著眼說“有朝一日我也要當老闆”。那時候他信杜群能站起來,但沒想過杜群能站成這樣——不是站得高,是站得穩。高和穩,不一樣。
蘇靜又補充了幾句關於實施步驟的安排。先批地,後建庫,再招人。老廖負責跑手續,張海和老宋管工程對接。第一期工程預計半年,入冬前投入使用。方芳負責和各條配送線的客戶溝通,統計他們的需求和配送頻次,用於設計冷庫的庫容分配。劉娟的會議記錄寫得滿滿當當,最後一行她寫的是:“表決:全體透過。無反對,無棄權。”
散會後,眾人從閣樓上下來,各自忙去。杜群留在最後,站在窗前。蘇靜收拾完桌上的檔案,走到他旁邊。窗外的水產巷已經熱鬧起來了,送貨車在排隊卸貨,幾個小飯館的老闆蹲在門口擇菜,陽光從梧桐枝間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亮閃閃的。杜群看著這條巷子,看了好一會兒,說:“咱們就是從這兒出去的。”蘇靜說:“現在又回到這兒來了。”杜群說:“回來好。根紮在這兒,再長多高,也倒不了。”
張海在樓下喊:“師父!碼頭那邊來電話,說霍老大的船提前進港了,貨多,讓咱們多派輛車。”杜群應了一聲,轉身下樓。蘇靜跟在後面,走到樓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閣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長條桌上。桌面上那些刀痕和茶漬,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覺得,這張舊案板改成的會議桌,比任何豪華會議桌都好看。因為它上面刻著剁肉的痕跡,也刻著今天這些人的名字。他們從這裡開始,也在這裡商量以後。她輕輕帶上門,下樓去了。
巷子裡,杜群已經跨上了三輪車,張海坐在車斗裡。趙雲強推著自己那輛,跟在後頭。老宋發動了那輛舊五十鈴,排氣管噗噗冒了兩股白煙。蘇靜站在店門口,看著他們一輛接一輛駛出巷子,拐上大路,越走越遠。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抬手理了理。陽光落在她臉上,溫溫的。她轉身回店,開啟賬本,翻到新的一頁。鉛筆別在耳後。今天要記的事很多。可她的心跳得很穩,一筆一筆,紮紮實實。日子就這麼過。路就這麼走。有風,有雨,可天已經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