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份激勵方案是年後第一次正式董事會透過的。蘇靜把方案列印了三份,一份給杜群,一份給趙雲強,一份存檔。方案寫得清楚:杜氏供應鏈集團將5%的股份劃給趙雲強,作為這些年他持續供應水產、參與經營、並且在幾次危機中墊資支援的回報。不白給,從每年分紅裡按比例扣除本金,五年扣完。趙雲強把那幾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在“5%”那個數字上按了又按,然後擱在桌上,說:“我拿這個,娟兒知道嗎?”杜群說:“你回家跟她說。她要是不同意,咱們再改。”趙雲強說:“她不會不同意。她就是會說,拿多了。”杜群說:“不多。水產市場那些年,你幫我墊的貨、墊的錢、墊的人情,算下來遠遠不止這個數。這5%是晚給的,不是多給的。”
趙雲強沒有再推。他把方案摺好,塞進防水褲的兜裡,那兜裡平時裝的是零錢和出貨單。晚上回到家,他把方案給劉娟看。劉娟正在灶臺上炒菜,鏟子停在半空,半天沒動。她看完那幾張紙,先沒說話,把菜盛出來,又添了把火,才說:“杜群這人,心裡有數。”趙雲強說:“嗯。”劉娟又說:“那咱也不能白拿。以後他的貨,咱還按老規矩,最新鮮的留給他。”趙雲強說:“那是自然。”劉娟把鍋刷了,又添了把米,煮了一鍋粥。兩口子對坐著喝粥,誰也沒再提股份的事。可那碗粥,比平時喝得慢。
過了幾天,杜群把趙雲強叫到城東那塊物流集散地的地頭。風大,吹得地上的枯草打旋。杜群拿腳在地上畫了個圈,說:“我在這附近給你留了一塊地。靠著路邊,離冷庫近,三輪車進出方便。你在這蓋棟樓。一樓做門面,二樓三樓住人。後面帶個小院,能停車,能曬魚。樓不用太高,但得結實,地基要打深,將來你閨女長大了,還能加一層。”
趙雲強站在那塊空地上,兩手叉腰,沒說話。他面前是一片荒地,土坷垃裡還混著碎磚頭。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也顧不上。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你知道我當年剛來省城的時候,住哪兒嗎?”杜群說:“知道。水產市場後頭那間小屋,比我這水產巷的鋪子還小。”趙雲強說:“那屋子漏雨。下雨天,我把盆接滿了,還得把娟兒和閨女挪到不漏的那半邊。閨女那時候還小,躺在搖窩裡,拿塑膠布給她搭了個頂。半夜雨大了,我拿桶出去倒水,一開門,水漫到腳脖子。我當時就想,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他把手從腰上放下來,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手裡攥了攥,又鬆開。那土又乾又硬,從指縫裡漏下去,被風吹散了。
“現在你要給我蓋樓。”趙雲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杜群,“我信你。但我有一樣,你別請什麼大設計院,別搞什麼歐式洋樓。就照咱老家的樣式來。外牆貼白瓷磚,門窗用鋁合金,樓頂留個平臺,能晾魚乾。院子裡要有一口井,不用深,能壓出水就行。井邊搭個棚,放三輪車。”杜群笑了:“你還惦記著三輪車。”趙雲強說:“三輪車怎麼了。當年咱倆蹬著它滿城送貨,你沒嫌它慢,我也沒嫌它顛。這樓蓋起來,得給它留個窩。”杜群說:“行。那井我也給你打。”趙雲強說:“你別光顧著說。這樓錢,從我的股份分紅里扣。扣多少年都行,不能白佔。”
杜群沒接這個話。他從兜裡摸出根菸,遞給趙雲強,自己也點了一根。兩人蹲在那塊空地邊上,對著風抽。遠處有貨車經過,引擎聲轟隆隆的。杜群吐了口煙,說:“雲強,當年你在麵攤上把豬頭肉擱我桌上,說‘有你吃的就餓不著我’。後來你拿八萬塊給我填窟窿,連個借條都沒要。我杜群那時候什麼都沒有,連句像樣的謝都說不出口。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能還上這筆人情。蓋樓也好,股份也好,都不是還。這些是利息。本金這輩子也還不上。”趙雲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說:“你少說這些酸的。你要是真想還,晚上請我吃頓紅燒肉就行。”杜群說:“那行。今晚。”趙雲強說:“多放點辣子。”杜群說:“知道。”
兩人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風把菸頭吹滅了。趙雲強轉身看了一眼那塊空地,又看了一眼杜群。他沒有再說謝。有些事,不用謝。就像當年杜群在醫院走廊裡把五千塊塞給他的時候,他也沒說謝。說謝就見外了。記心裡就行了。他心裡那本賬,比蘇靜的賬本記得還細。杜群哪年哪月幫過他,哪筆人情欠在哪兒,他都記得。現在杜群把這些債一筆一筆往回填,他就一筆一筆收著。不推辭,不矯情。因為他知道,不收,杜群心裡那道坎就過不去。
回城的路上,趙雲強騎著三輪車在前頭,杜群開著車在後面慢慢跟著。三輪車的鏈條聲咔咔響,杜群的車燈把趙雲強的背影照得亮堂堂的。風從路兩邊吹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趙雲強蹬到半路,忽然停下來,轉頭朝杜群喊了一聲:“杜群!”杜群踩了剎車,探出頭:“咋了?”趙雲強說:“那井,得打深點。咱老家的井,水甜。”杜群說:“記住了。”趙雲強又說:“樓頂平臺,得能看見冷庫。我以後站那兒,就能看見車進車出。”杜群說:“行。窗戶朝哪開,你定。”趙雲強沒再說話,蹬上車繼續走。杜群跟在後頭,把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涼,但他沒關。他看著前面那個蹬三輪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在省城街頭,也是這個人,騎著同一輛三輪車,帶他穿過一條又一條巷子,把他從泥里拉出來。那時候三輪車上裝的是一車魚,一車菜,一車希望。現在這輛車後面,要蓋一棟樓了。他沒有按喇叭,就那麼慢慢跟著,一直跟到水產巷的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