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3月中旬，紅星軋鋼廠。
3月中旬，工廠接到了上面的通知，要組織一批工人下鄉支援春耕。
說是，其實就是去幫忙幹活。人民公社的春耕時節，需要大量勞動力。上頭要求每個工廠抽調一定比例的工人下去，廠裡也樂意——反正春耕期間機器停得差不多，正好省點電。
我報名了。
不是因為我覺悟高，是因為我想親眼看看。
1958年的大躍進，我只是在報紙和廣播裡聽到過。畝產萬斤、鋼鐵產量翻番、超英趕美……這些口號喊得震天響，但我一直沒機會實地去看看。這次的春耕支援，正好是個機會。
出發那天早上，廠門口停著三輛卡車。都是那種解放牌的大卡車，車廂裡鋪著稻草，能坐二三十人。帶隊的是一個廠裡的工會幹部，姓王，我們叫他王幹事。四十出頭，精瘦，戴著個鴨舌帽，說話中氣十足。
都上車！他拍了拍卡車車廂，路上大概兩個鐘頭，到了有人接待！
我跳上車廂，在稻草上找了個位置坐下。傻柱也在，他比我晚一步報名，被分到了另一輛車。趙德山——那個曾經嘲笑我寫文章沒用的老工人——也在車上，一臉不情願的樣子。
下鄉幹活，工分還不算在廠裡的，他嘟囔著，這不是白乾嗎？
沒人理他。
卡車發動了，突突突地駛出工廠大門，往郊外開去。
1959年3月中旬，郊外人民公社。
兩個鐘頭後，卡車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來。
我跳下車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遠處的田埂。
不是綠色的田埂——3月中旬，按理說小麥應該返青了，田野應該是一片嫩綠色。但我眼前的這片田野，卻是一片灰撲撲的黃土。稀稀拉拉的幾棵麥苗，像癩子頭上的幾根毛，東一簇西一簇地趴在地上。
我愣了一下。
再往旁邊看，我看到了原因——田埂邊上，堆著一堆一堆的廢鐵渣。黑的、紅的、灰的，各種顏色混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山。走近一看，這些廢鐵渣裡還夾雜著碎磚頭、爛石頭，以及各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這是什麼？我問旁邊帶路的公社幹部。
那幹部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姓李，我叫他李同志。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恢復了笑容。
這是去年大鍊鋼鐵留下的。他說，當時全村老少都上陣，煉了不少鐵呢。
煉出來的鐵呢？
呃……他支吾了一下，大部分都交給國家了。
我沒再問。
但我看到了旁邊的大片良田——真正的好地，黑油油的土，按理說應該種著小麥或者水稻。但現在，這些良田要麼拋荒著，雜草叢生；要麼被那堆廢鐵渣佔了一角，沒法耕種。
我蹲下身，抓了一把土。
土是好的。肥沃、鬆軟、溼潤。放在手裡捻一捻，能感覺到那種油性。這種土，種什麼長什麼。
但現在，它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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