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頭，暖洋洋的。不是因為這湯、這酒、這窩頭，是因為這些話——這些在平日裡沒人會說，今天卻都說了的話。這三年，大家餓得前胸貼後背，誰還有心思說恭喜？今天能說出來，本身就說明，最難的時候，真的在過去了。
滿月酒散得早。太陽還掛著西邊，鄰居們陸續回去了。閻埠貴扶著眼鏡走了，劉海中打著飽嗝回了前院，秦淮茹臨走前又看了一眼孩子，才轉身消失在垂花門後頭。
婁半城沒走。他坐在堂屋裡，我給泡了一壺茶——茶葉是去年的陳茶，泡出來顏色深，味道澀，可總比白水有滋味。婁曉娥抱著孩子進了裡屋，說給孩子餵奶。堂屋裡只剩下我和他，兩杯茶，一碟花生米。
他端起茶，沒喝，在掌心裡轉著杯沿。
向東。他忽然壓低聲音，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確認沒人，才接著說，最近外頭的情況，在好轉。
我坐直了。
糧食供應，逐步放寬了。他的聲音更低，像是怕牆根底下有人，我有個朋友，在糧食局。他說，今年的夏糧收成，比預期的好。城裡的供應量，下個月可能還要再提。
下個月？我問。
他點點頭，茶水的熱氣氤氳了他的眼睛，1962年，應該是個轉折點。
1962年。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三年困難時期，最苦的是1959年到1961年，這是誰都知道的。如果1962年真的好轉，那意味著……
明年，婁半城把茶杯放下，瓷杯底和桌面輕輕一碰，配給可能放寬，集市可能要開。日子，會慢慢回到正軌上。
他站起身，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我送他到垂花門口，他轉過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後的屋子。
向東，把日子過好。他說，曉娥和孩子，比什麼都重要。
我記住了，婁叔。
他上了車，黑色的小轎車在衚衕裡掉了個頭，開走了。我站在垂花門口，看著車尾消失在拐彎處，心裡頭記下了一個時間：1962年。那是希望。
回到後院，天還沒黑。夕陽把西廂房的屋頂染成橘紅色，燕子在屋簷底下撲稜著，忙著修補巢穴。我推門進屋，婁曉娥靠在床頭，衣襟敞著，林曉曉正在吃奶。她的小臉埋在那裡，兩隻手攥著拳頭，吃得咕嚕咕嚕響，額頭上一層細汗。
婁曉娥抬起頭，衝我笑：吃飽了。
我走過去，從婁曉娥手裡接過孩子。林曉曉已經吃飽了，小嘴離開，嘴角還掛著一滴奶漬。我用拇指給她擦了，她打了個小小的奶嗝，奶味溫熱的，撲在我臉上。然後她就在我懷裡睡著了，腦袋歪在我肘彎裡，沉甸甸的。
我把她放進搖籃裡。搖籃輕輕晃了一下，她沒醒，只是咂了咂嘴，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後落回胸前，握成了拳。
這一個月，她變了。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現在圓了起來，白裡透紅，像是一個熟透的桃子。眼睛睜開了，黑眼珠亮亮的，盯著你看的時候，像是在琢磨什麼。頭髮也長了些，黑絨絨的，貼在小頭皮上。她重了不少，我一隻手抱著，已經覺得墜手了。
這一個月，我每天早上起來，先給她煮米湯。米湯要熬得稠稠的，上面結一層米油，那是精華。婁曉娥奶水足，可米湯也不能斷，說是給孩子。我中午從廠裡趕回來，顧不上吃飯，先抱她，讓她趴在我肩上拍嗝。晚上回來，我就坐在搖籃邊，給她換尿布，洗屁股，用粗布巾擦乾了，撲上一點從供銷社買的痱子粉。她乖得很，很少哭鬧，餓了就哼唧，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睜著眼睛看房頂，手舞足蹈的。
我看著她。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小臉照得透亮。她的呼吸細細的，均勻的，小胸脯一起一伏，像是在丈量著什麼。
這就是我的女兒。林曉曉。
她不是我一個人的，她是這個院子的、是這個時代的、是1961年春風裡長出來的一個新芽。她不知道這三年有多難，不知道她出生的那天我在產房門口攥破了掌心。她只知道吃、睡、長。可正是這最簡單的生長，讓我覺著，這日子，還有奔頭。
婁曉娥從裡屋出來，站在我身後，手搭在我肩膀上。我們倆就這麼看著搖籃裡的孩子，誰都沒說話。窗外的天暗了下來，第一顆星星在北邊的天上亮了。遠處，有人家在炒菜，蔥花熗鍋的香味飄過來，若有若無的。
我伸出手，輕輕握住婁曉娥的手。她的手比以前軟了些，月子裡養得好，也白了許多。
向東。她輕聲說，以後會越來越好吧？
我說，聲音不大，卻堅定，1962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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