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5月，四合院後院。
立夏剛過，天是一天比一天長了。不到五點，窗外就泛起了魚肚白，麻雀在屋簷底下嘰嘰喳喳地吵，催著人起床。我睜開眼，先聽見的是林曉曉的動靜——她在搖籃裡哼哼唧唧，小拳頭揮舞著，把被蹬到了一邊。
我披衣下炕，先把窗戶推開一道縫。晨風帶著涼意灌進來，夾雜著後院泥土的腥甜氣。婁曉娥在炕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曉曉醒了？
嗯，我哄。你再睡會兒。
我走過去，把林曉曉從搖籃裡抱起來。她兩個月了，比滿月時沉了不少，小身子軟乎乎的，抱在懷裡像一團暖棉。她睜開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認出是我，小嘴咧了咧，露出一個無意識的笑——那笑還不是真的笑，就是肌肉牽動了一下，可在我眼裡，比真笑還好看。
爸爸在這兒呢。我輕聲說，給她換尿布。尿布是粗布的，吸水性好，就是洗起來費事。我每天早晚各洗一盆，晾在窗臺上，幹了收進來疊好，整整齊齊碼在抽屜裡。
換完尿布，我把她放進婁曉娥懷裡餵奶。自己則端起臉盆，去院子裡打水洗臉。水龍頭在後院的牆角，銅管子在晨霧裡泛著潮潤的光。水嘩啦啦地流，冰涼，撲在臉上，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洗完臉，抬頭看後院的菜園子。
5月的菜園子，是一天一個樣。黃瓜苗爬上了我搭的竹架子，嫩綠的藤蔓一圈一圈地纏著，頂上的卷鬚像一個個小問號，試探著往高處伸。西紅柿開了花，黃燦燦的小朵，藏在綠葉底下，招引來幾隻蜜蜂嗡嗡地轉。豆角剛抽蔓，沿著竹竿往上攀，葉片在晨光裡透亮，能看得見底下的葉脈。還有幾壟韭菜，割過一茬，新茬已經冒了寸把高，紫紅的根，嫩綠的尖，看著就喜人。
我蹲下，伸手摸了摸黃瓜葉子。葉子絨絨的，帶著細小的毛刺，露水還沒幹，沾了我一手。土是松的，昨晚澆過一遍，表層結了一層薄薄的殼，裡頭卻是溼的。我用手指摳了摳，土塊散開來，散出一股漚熟的糞肥味——那是去年冬天攢的草木灰和雞糞，開春時拌進土裡的。
向東，婁曉娥在屋裡喊，粥好了，趁熱吃。
我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菜園，才回屋。桌上擺著一碗小米粥，稠稠的，上面結了一層米油，黃亮亮的。旁邊是一碟醃蘿蔔絲，切得細細的，淋了幾滴香油。我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米粥滑進胃裡，暖洋洋的。
婁曉娥靠在炕頭，給林曉曉拍嗝。小傢伙吃飽了，小腦袋歪在母親肩上，眼睛半睜半閉，嘴角還掛著一滴奶漬。婁曉娥一隻手託著她的背，一隻手輕輕拍，拍得極有節奏，啪、啪、啪，聲音輕柔。
今天廠裡忙嗎？她問。
還行。我把碗放下，有一批新裝置要除錯，老周讓我跟著學。
學點好。她低下頭，用袖口給林曉曉擦嘴角的奶，技多不壓身。
我點點頭，起身收拾碗筷。出門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婁曉娥正把林曉曉放在搖籃裡，輕輕搖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母女倆身上，像是鍍了一層金邊。林曉曉的小手在空中抓握著，抓住了婁曉娥的一根手指，緊緊攥著，不肯松。
1961年5月，軋鋼廠。
車間裡比往常熱鬧。不是那種嘈雜的熱鬧，是人心裡有了底，說話聲自然就大了。以前大家幹活，悶著頭，不吭聲，像是節省力氣。現在不同了，機床轟隆隆轉著，還有人哼起了小調——調子不成個，就是瞎哼哼，但聽著舒坦。
我在車床邊除錯一臺新進的銑床。老周站在旁邊，手裡捏著一本說明書，眉頭皺著，嘴裡唸叨：這洋玩意兒，就是精細。他放下說明書，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衝我說：向東，你手巧，這活兒你來。
我接過扳手，蹲下去調主軸間隙。金屬的涼氣從指尖傳上來，帶著機油的味道。我一點點擰，耳朵聽著運轉的聲音，嗡——嗡——，均勻了，就是對了。我擰緊最後一顆螺絲，站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
成了。我說。
老周湊過來，側頭聽了聽，機器運轉平穩，像是蜂群在遠處飛。他滿意地點點頭：行，林向東，有兩下子。
中午打飯的時候，食堂裡排起了長隊。老劉師傅站在視窗，手裡的大勺子舞得歡。輪到我，他把勺子往桶底一沉，舀上來滿滿一勺——粥稠得能掛住勺子，米粒清晰可見，不像去年，舀上來的是米湯，米粒沉在桶底，撈都撈不著。
小林，今天加餐！老劉壓低聲音，帶著神秘，豆腐！一人兩塊！
我端著飯盒，看了一眼。果然，飯盒角落臥著兩塊白生生的豆腐，顫巍巍的，冒著熱氣。這在去年是不可想象的。那時候食堂的選單上，豆腐是掛名菜——名義上有，實際上輪到你的時候早沒了，或者被大師傅們內部消化了。
我端著飯盒，找了個角落坐下。旁邊的工友老孫湊過來，嘴裡塞著窩頭，含糊不清地說：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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