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水瓢放下，用圍裙擦了擦手，往前院走去。
中院圍了一群人。二大媽、三大媽、許大茂，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鄰居，都站在賈家門口，伸著脖子往裡頭看。人群中央，秦淮茹蹲在地上，懷裡抱著個小當，眼睛紅腫，嘴唇發抖。
怎麼了？我問旁邊的一個鄰居。
那鄰居轉過頭，臉色煞白：賈張氏……沒了。
我心裡一下。
沒了？
她壓低聲音，說是昨晚睡覺，心臟病發作，今天才發現，人都硬了。
我推開人群，走進賈家。屋裡光線昏暗，窗戶關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陳年的黴味、藥味、還有死亡特有的那種冰冷的氣息。賈張氏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薄被，被子底下的輪廓，僵硬而瘦小。
我走近了看。她的臉蠟黃，皮膚鬆弛地耷拉在顴骨上，嘴角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話沒說完。眼睛閉著，睫毛稀疏，眉毛還是那種刻薄的倒八字形狀，但此刻，所有的刻薄都消散了，只剩下一個蒼老、乾癟、毫無生氣的軀殼。
她走得很安靜。沒有掙扎，沒有叫喊，就是在睡夢中，心臟停了一下，然後，再也沒有跳起來。
她……走之前說什麼了嗎？我轉頭問秦淮茹。
秦淮茹站在門邊，懷裡的小當已經睡著了。她搖搖頭，眼睛紅腫：沒有。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昨天晚飯，她還好好的，吃了半碗粥。夜裡我聽見她咳嗽了幾聲，也沒在意。早上叫她起床，叫不醒……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孩子的小被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屋裡，看著床上的賈張氏，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老太太，活著的時候，是四合院裡最讓人討厭的人。她囤積糧食，在最艱難的時候，把幾十斤棒子麵鎖在櫃子裡，自己偷偷蒸饅頭吃，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卻死活不分給餓肚子的鄰居。她刻薄、貪婪、自私，張口閉口我賈家，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她揭發過別人，也被人批鬥過，在院子裡像是一隻刺蝟，渾身是刺，見誰扎誰。
可現在，她躺在這兒，安靜了，不動了。所有的精明、算計、刻薄，都被死亡一筆勾銷了。
我忽然覺得，她也不過是一個可憐的老人。
她的丈夫死得早，兒子賈東旭也死了，孫子棒梗——那個七歲就病死的孩子，是她心尖上的肉。棒梗死後，她整個人就垮了，精神恍惚，在院子裡 wandering，嘴裡唸叨著棒梗的名字。然後，她在貧困和疾病中慢慢耗盡，像是一盞油燈，燒乾了最後一滴油，無聲無息地滅了。
這就是她的一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也沒有什麼罪大惡極。就是一個普通人，在時代的大潮裡掙扎、算計、求生，最後，被大潮淹沒，連一聲水花都沒濺起。
賈張氏的喪事，簡單得近乎寒酸。
沒有棺材。這年頭，棺材是奢侈品，普通人用不起。秦淮茹從街上買了一卷草蓆，新的，散發著草莖的清香。她用溼布給賈張氏擦了身子，換上她最好的一套衣裳——一件藍布褂子，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然後，她和幾個鄰居一起，把屍身捲進草蓆裡，用麻繩捆緊。
沒有紙錢。沒有供品。沒有酒席。
出殯那天，天氣悶熱，像是要下雨。天空灰濛濛的，低垂的雲層壓在城頭上。秦淮茹抱著小當，跟在幾個抬席子的男人後面，走出了四合院。棒梗——活著的那個棒梗，秦淮茹的大兒子——走在她旁邊，十歲的少年，低著頭，一聲不吭。
我跟在後面。閻埠貴、劉海中、二大媽、三大媽，院子裡能走動的人，都跟來了。不是出於對賈張氏的感情，是出於一種對死者的尊重——人死為大，不管生前怎樣，死後總得送一程。
出西直門，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城外的一片荒地。地上長滿了野草和野花，黃的、白的，在風中輕輕搖。這裡埋著很多無名的死者，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個微微隆起的小土包，被雨水沖刷，被風吹平，最後歸於大地。
男人們挖了一個淺坑，把草蓆放進去。秦淮茹蹲在坑邊，把一卷草紙點燃，火光在風中忽明忽暗，紙灰被風吹起來，飄向灰濛濛的天空。她沒哭出聲，只是眼淚順著臉頰流，滴進土裡。
她低聲說，您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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