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有點緊張，手在搪瓷缸子上攥了攥：向東，你覺得咋樣？你放心，我說話算數，答應的事兒從來不反悔。咱們可以立個字據，白紙黑字，誰也別賴。
我想了想，點點頭：行，換吧。
哎，好！閻埠貴高興得拍了一下大腿，聲音在安靜的後院裡炸響，這就對了！你放心，對半分成的事兒，保證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字據我明天就寫，咱們找老閻——不對，找我那二大爺做個見證，萬無一失！
他這人精打細算，但說話算數，這一點我信他。兩年來，他算計過我幾次，但最後都按規矩辦事，沒佔過不該佔的便宜。在這個年月，能守住底線的人，已經算是好人了。
秋收時節到了。
四合院的人都在忙活。有人收院子裡種的小米，有人摘棉花，有人挖紅薯，到處是豐收的景象。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一些——雖然還是緊張，但至少能填飽肚子了。
閻埠貴那塊地上，白菜已經開始捲心，一層一層的白葉子包得緊緊的，像是一朵朵白玫瑰。蘿蔔葉子綠油油的，底下藏著紅彤彤的蘿蔔，拔出一棵，根鬚上帶著土，在水裡一洗，鮮紅鮮紅的，咬一口，脆甜多汁。
我這邊，前院的一畝半地，種的是蘿蔔和冬儲白菜。蘿蔔長得壯實，一棵棵足有一斤多重，拔出來的時候，帶著泥土的芬芳。白菜一棵棵立在壟上，像是一個個綠色的胖娃娃，葉子肥厚，包得緊實，凍得慢，能存到開春。
收工的那天，閻埠貴來找我，懷裡抱著一筐白菜，笑得滿臉褶子：向東，你知道不？國家經濟在恢復，困難時期快要過去了。我聽我們學校的老校長說，明年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看著他，沒說話。他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期待：你看這秋收，比去年強多了。我那塊地種的白菜，長得旺得很，足夠我一家子吃一冬的。你那邊蘿蔔也不賴，燉個湯啥的，香得很。
困難時期快過去了？我重複了一遍。
快了，快了。閻埠貴點點頭，眼睛望著天空，老校長說了，毛主席都說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只要咱們加把勁兒，啥都會好的。
我望著四合院裡金黃的落葉，心裡也跟著踏實起來。是啊，困難時期快要過去了。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遠處田野的稻香，那是從郊區飄來的，不知道哪塊田裡，有人在收割最後的秋糧。
換地之後，閻埠貴開始翻地。
他幹活是一把好手，雖然是個教師，但幹起農活來不含糊。他借了把大鋤頭，脫了外套，只穿一件白布褂子，在日光底下揮汗如雨。三下兩下，就把地翻好了，土塊被他敲得碎碎的，像是一地褐色的粉末。然後他用耙子整平，一壟一壟，筆直得像用尺子量過。
向東，種菜這事兒，得勤快。他一邊翻地一邊說，手裡活兒不停，我幫你種上白菜和蘿蔔，冬天就能吃了。播種的時候，坑不能挖太深，埋上一層薄土，澆透了水，過不了多久就能出苗。
我蹲在一旁看著，點點頭：三大爺，你教教我，我以前沒正經學過種地。
嗨，種地這事兒不難。閻埠貴擦了擦汗，額頭上一層油亮，就是得用心。你看這白菜，喜歡大肥大水，我給你弄點草木灰拌在土裡，再上點底肥，保準長得壯實。蘿蔔呢，得注意排水，地面不能積水，不然根會爛，一爛就全完了。
他一邊說，一邊麻利地撒種。手指捏著種子，一揚手，種子均勻地落在壟溝裡，像是下了一場細密的雨。我跟在他後面，用土把種子蓋上，薄薄一層，然後澆水。水流從瓢裡傾瀉下來，滲入土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向東，你看著。閻埠貴指著一排新種的白菜，過幾天澆一遍水，月底再施一次肥，年前就能吃了。自己種的菜，不打藥，乾淨得很。冬天燉一鍋白菜豆腐，熱乎乎的，美得很。
我看著那一排整齊的菜溝，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過不了多久，地裡就會長出綠油油的菜苗了。那些菜苗會一天天長大，從土裡冒出來，舒展葉片，捲心包心，最後變成一鍋熱騰騰的白菜燉豆腐，端上我家的桌子，餵飽婁曉娥，也餵飽林曉曉。
這就是生活。種地，收穫，做飯，吃飯。週而復始，沒有盡頭，但每一輪都有每一輪的希望。
九月末的一天，吃過晚飯，我抱著林曉曉在院子裡看月亮。
秋天的月亮特別亮，像是一面擦得鋥亮的銀盤子，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月光灑下來，把四合院裡的一切都染成了銀白色。瓦片是銀的，磚地是銀的，槐樹葉子是銀的，連我懷裡的林曉曉，小臉也是銀白的，帶著一層柔柔的光暈。
小傢伙已經半歲了，會叫爸爸了，也會咿咿呀呀地學說話，嘴裡吐出一串串沒人能聽懂的外星語。她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月亮，黑眼珠裡映著一個小小的月亮，像是眼裡也裝著一片天空。她伸出小手，朝著月亮的方向抓，地叫，像是想把那輪圓月摘下來當玩具。
婁曉娥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件納了一半的鞋底。她坐在我旁邊，把鞋底放在膝上，時不時抬頭看看我們爺倆。月光把她的臉照得柔和，眉眼間的疲憊被月色沖淡，只剩下一種安靜的滿足。
向東，想啥呢？她問，手裡針線穿梭。
沒想啥。我低頭看看懷裡的女兒，又抬頭看看月亮，就是覺得，日子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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