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1月，四合院後院。
1961年的冬天，出奇地平靜。
沒有大躍進時期的熱火朝天，沒有人民公社的狂熱動員，也沒有大饑荒最嚴重時那種恐慌和絕望。日子就那麼一天一天地過去，平平淡淡，安安靜靜，像是一鍋小火慢燉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氣泡，不激烈，但溫熱。
11月的北平，已經冷了起來。後院的菜園子收了最後一茬白菜，土被翻鬆，蓋上一層厚厚的草木灰，像是給大地蓋了一床灰白色的被子，等著來年開春。棗樹的葉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杈，像是一把把黑色的瘦骨，戳向灰濛濛的天空。槐樹也差不多，枝丫交錯，在冬日的陽光下投下細碎的影子。
林曉曉已經八個月了。八個月的孩子，坐得穩穩當當，爬得飛快，扶著牆能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邁兩步，然後一聲坐個屁股墩，也不哭，愣一下，然後咯咯笑起來，像是在玩什麼好玩的遊戲。她最喜歡扶著後院的磚牆，一步一步地挪，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像只蹣跚學步的小鴨子。
婁曉娥每天跟在她後面，彎著腰，伸著兩隻手，隨時準備接住她。慢點，慢點，別摔著。她的聲音裡帶著笑，也帶著緊張。林曉曉才不管，聽見媽媽的聲音，反而更來勁了，小手在磚牆上拍打著，拍得磚灰簌簌地往下掉，嘴裡地叫，邁的步子更大了。
我下班回來，推車進院，看到的常常就是這幅畫面：夕陽把母女倆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磚地上。婁曉娥彎著腰，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林曉曉扶著牆，小臉憋得通紅，努力地想要往前多走一步。然後她看見我了，眼睛一亮，鬆開扶著牆的手，朝我撲過來——當然撲不倒，兩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後仰起臉，衝我笑，露出那兩顆剛冒頭的小牙。
我心裡暖洋洋的。一天的疲憊，在看見那個笑容的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1961年11月，某個深夜。
林曉曉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像是一隻小貓在輕輕打鼾。婁曉娥也睡了，側著身，一隻手搭在枕頭邊，那是她習慣抱著林曉曉睡覺的姿勢，即使孩子已經不在她懷裡，那隻手還保持著環抱的姿態。
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披上棉襖，走到桌子前。桌子抽屜裡，放著那部舊手機。我拿出來，按了一下側鍵。螢幕亮了，在黑暗的屋子裡發出幽幽的藍光，像是深夜裡的一盞小燈籠。
螢幕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然後穩定：
29.0%
還是29.0%。
我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上一回看它，是三個月前，也是29.0%。再上一回，是六個月前，也是29.0%。
這一年來，我一次都沒有用過AI。沒有查資料，沒有問問題，沒有開啟過任何一次豆包。電量消耗得越來越慢——也許是系統已經進入了深度休眠模式，不再主動消耗電量；也許是那最後的29%，就像是一口深井，表面看著快乾了，底下卻還藏著不為人知的儲量。
我不知道它還能撐多久。一年？兩年？還是某一天，它會在我不經意間，悄悄地熄滅，變成一塊永遠不再發光的磚頭？
但我已經不需要它了。
不是不想，是不需要。種菜的知識，我已經全會了；工廠的技術，我已經學紮實了；四合院的門路，我已經摸清了。婁曉娥和林曉曉的照顧，靠的是我的雙手和心，不是靠一塊螢幕。日子，是人過的，不是手機過的。
我按滅了螢幕。藍光消失，屋子重新陷入黑暗。我把手機放回抽屜，關上。抽屜發出輕微的聲，在寂靜的夜裡，像是一聲嘆息。
11月下旬的一個週末，我給林曉曉搭了一個小秋千。
材料是廠裡的廢料——兩根結實的麻繩，一截打磨光滑的木板。我把繩子綁在後院棗樹最粗的那根橫枝上，繩子下端繫著木板，木板中間挖了一個凹，正好讓小屁股坐進去。我又在木板兩邊加了扶手，用布條纏緊，防止扎手。
鞦韆搭好的那天下午，林曉曉第一次坐上去。我把她輕輕放進凹座裡，她的兩隻手緊緊抓住兩邊的扶手，小眼睛瞪得溜圓，又興奮又緊張。我退後一步，輕輕推了一把。
鞦韆蕩起來了。
林曉曉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咯咯咯！她笑出聲來，聲音清脆得像是一串小鈴鐺在風裡搖晃。她的兩條小腿在空中蹬著，腳上的虎頭鞋一顫一顫的。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根絨絨的胎毛在額頭上飄。
高一點！高一點！婁曉娥在旁邊笑著喊。
我加了一把力，鞦韆蕩得更高了。林曉曉的笑聲也更大了，她仰著頭，看著頭頂的棗樹枝杈，看著從枝杈縫隙裡漏下來的陽光，小臉上全是歡喜。
婁曉娥坐在旁邊的馬紮上，手裡織著一件小毛衣。毛線是紅色的，她說是給林曉曉過年穿的。她一針一針地織，眼睛卻不在毛線上，而是一直看著鞦韆上的女兒。她的嘴角彎著，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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