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販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叔，見有人來，揚聲招呼：大姐，豬肉要不要？今兒的豬肉新鮮，八毛錢一斤，比去年便宜多了！肥瘦都有，隨您挑！
八毛錢一斤。這個價格放到三年前是正常的，後來漲到一塊二、一塊五，配給裡的肉票也越來越少，普通人家根本買不著。現在降回來了，說明供應真的鬆動了。不是那種有價無市的鬆動，是真的能買到、吃得起的鬆動。
秦淮茹沒立刻說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布包，再抬頭看了看案板上的豬肉。她的眼神在那塊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用目光把肉的味道嘗一遍。
肉販見她猶豫，又加了一句：大姐，給孩子買塊吧？孩子長身體，得吃點油水。您看這肥肉，熬油炒菜，香著呢！
秦淮茹的手收緊了一下，握著布包的指節微微用力，然後鬆開。她深吸了口氣，把手伸進布包裡，一枚一枚摸出幾分錢，又把肉票拿出來，遞到肉販面前。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聲音不高，但語氣很堅定：
那就買二兩，給孩子嚐嚐葷。
肉販麻利地切了二兩肉，動作老練，刀落得準，不多不少。那肉在案板上顫巍巍的，粉白相間，他用荷葉包了，遞過來。荷葉是幹荷葉，帶著一股清苦的香氣，裹住了肉，也裹住了那點珍貴的油腥。
秦淮茹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一小包肉。荷葉包得很小，在她手心裡只佔了不大的地方。但她看那一眼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貴重的東西。然後她把肉揣進了懷裡，轉身往回走了。
我就站在隔著兩三個攤位的地方，把這一幕看得清楚。
二兩肉。
用今天的眼光看，這點東西算不上什麼。但在1962年的春天，對一個剛剛熬過三年困難時期的普通婦女來說，咬著牙買下這二兩豬肉，是真的下了一番決心的。家裡還有幾塊錢，還有沒有餘的肉票，孩子需不需要補充點營養——這些賬，都在那一刻化成一個字。
那塊肉不只是肉，是她對孩子的一句終於可以了。
傍晚，後院傳來細細的動靜。
我從屋裡出來，看見秦淮茹家的小廚房裡亮著燈。那燈是一盞煤油燈，掛在灶臺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窗戶紙上，忽大忽小。灶臺上的鍋開始冒熱氣，柴火燒得旺，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起一落，發出輕微的聲。
院子裡，劉光天他媽端著盆經過，腳步放慢了，鼻子動了動，停下來朝秦淮茹家瞅了瞅，小聲嘀咕了句什麼，然後端著盆走了，臉上帶著點久違的神情，說不清是羨慕還是欣慰，大約兩者都有。葷腥氣，從小廚房裡飄出來了。
很淡，就那麼丁點肉，能飄出多大的香味？但四合院的院子不大，這點淡淡的氣味就足夠讓幾家人都抬起頭來，深吸一口氣。那是一種很久沒出現過的味道，讓鼻腔裡一暖，腦子裡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個念頭：原來日子是可以有葷腥的。
我倚著後院的牆，沒走。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鍋的聲音，細碎的，然後是油在鍋裡滋啦一聲輕響——那是肥肉下鍋的聲音，油被高溫逼出來，在鍋底濺起細小的油星。香氣更濃了一點，帶著蔥花的爆香味，在暮色裡瀰漫開來。
過了一會兒，聽見小當的聲音從廚房裡鑽出來，清亮亮的，像小銅鈴：
肉肉！好吃！還要！
然後是秦淮茹壓低的聲音，輕輕地：
慢點吃，別噎著。
我站在院子裡，沒動。這兩句話，就那麼簡簡單單地飄出來，沒什麼特別的。但我就是在這兩句話裡，一時沒挪開腳。
小當是第一次吃到肉。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知道她媽為了這二兩肉心裡盤算了多久，不知道這塊肉是用什麼樣的心情買回來的。她只知道肉好吃，還想要。這就夠了。孩子的世界就是這樣簡單，不懂艱難，只曉得好吃。
大人的苦和忍，在孩子的好吃還要面前，有時候反而顯出一點輕盈來——不是苦難消失了，而是苦難被那一聲稚嫩的短暫地蓋住了，露出底下那點讓人想繼續下去的東西。為了這一聲，所有的盤算、猶豫、心疼，都值得了。
小廚房裡的聲音漸漸低了，大約是孩子吃完了，有些困了，安靜下來。秦淮茹可能在洗碗，水聲嘩嘩的，鍋鏟碰撞的聲音，然後是的腳步聲。燈滅了，廚房暗了下去。
我抬頭看了看天。1962年3月，天色暗得慢，西邊還留著一條淺橘色的雲帶，斜斜的，像是被什麼刷了一道，顏色沉而飽，說不出是好還是不好，只是好看。
後院裡，那塊翻好的菜地，在暮色裡黑黝黝的，安靜地等著下種。今年的春耕已經開始了，秦淮茹把土翻鬆，等再過幾天，種上白菜苗或者蘿蔔，這塊地就會從沉寂裡慢慢醒來。用不了多久，這裡會長出綠油油的菜苗，會結出飽滿的果實，會養活這一院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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