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猶豫了一下。一塊五一斤,買一斤就是一塊五,我一天的工資才一塊一毛多。但轉念一想,家裡已經兩個月沒吃過肉了,婁曉娥和林曉曉都需要補補油水。我咬咬牙:割一斤,肥瘦各半。
好嘞!婦女手起刀落,切下一塊方方正正的五花肉,在秤上稱了,用草繩繫好,遞給我。肉還溫著,帶著新鮮的熱氣,透過草繩傳到我手心裡。
我又買了幾斤青菜,扛著往回走。路過街口,看見牆上刷著新標語:發展生產,保障供給。白底紅字,油漆鮮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笑了笑。發展生產,保障供給。說到底,就是要讓老百姓有飯吃。這八個字,比去年的瓜菜代更實在——不是讓人少吃糧,而是讓人多生產;不是讓人用菜填肚子,而是讓人真正吃飽。這是根本性的轉變,從到,從湊合活好好過。
我蹬上腳踏車,車把上掛滿了菜,車座後頭綁著肉,像是個移動的貨郎。風從耳邊吹過,帶著初夏的暖意,槐花的甜香從巷子裡飄出來,瀰漫在整條衚衕裡。
1962年5月,四合院後院。
夏天的晚上,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時候。白天地上的熱氣,到了晚上慢慢散出來,院子裡比屋裡還涼快。我喜歡坐在院子裡乘涼,搬一把馬紮,靠在棗樹底下,手裡搖一把蒲扇。
頭頂是滿天的星星。初夏的星星特別亮,因為天剛黑,空氣裡還沒有那麼多水汽,星星就像是被人擦過一樣,一顆一顆,清晰可數。銀河從東邊的樹梢橫跨到西邊的屋頂,像是一條淡淡的光帶,在夜空裡靜靜流淌。耳邊是知了的叫聲,知了——知了——,此起彼伏,像是夏天的背景音樂。
林曉曉躺在搖籃裡,已經睡著了。搖籃是我打的,桐木的,漆成淡黃色,掛在棗樹的一根橫枝上,能輕輕搖。她的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有一層細汗,頭髮被汗水粘成一撮一撮的。她的小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餅乾——那是婁曉娥今天從供銷社買的,稀罕物,她捨不得吃,留給林曉曉。
婁曉娥坐在旁邊,搖著蒲扇,給我扇風。她的動作輕輕的,扇子帶起的風不大,剛好夠涼,又不會吹得人難受。她穿著一件短袖褂子,露出兩條胳膊,胳膊比前兩年白多了,也豐潤多了,不再像麻桿一樣細。
向東,你說,以後的日子會怎麼樣?她問。她的聲音輕,怕吵醒孩子。
我想了想,說:會越來越好。
真的?她側過頭看我,眼睛在星光下亮亮的。
真的。我說,國家在調整政策,經濟在恢復。進口糧食到了,食堂的伙食改善了,農貿市場的物價降了。再過幾年,日子就會回到1958年以前的水平。甚至更好。
她沒說話,只是靠在我身上,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不是累的,是鬆了口氣的那種嘆息。像是壓了多年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一點,雖然還沒有完全搬開,但縫隙裡已經漏進了光。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未來會怎麼樣。她在想,林曉曉長大以後,會過什麼樣的日子。她在想,她這輩子還能不能穿上一件不打補丁的新衣裳,還能不能去看一場電影,還能不能讓女兒讀上書、吃上飽飯。
別擔心。我說,聲音在夜色裡顯得很穩,有我在。
我知道。她說,我就是覺得……日子過得好快。
是啊。日子過得好快。
一轉眼,林曉曉已經一歲多了。一轉眼,三年困難時期就要過去了。一轉眼,我在1953年穿越到這裡,已經快十年了。
我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在宇宙裡燃燒了億萬年,它們看著地球上的朝代更迭、戰爭和平、饑荒豐收,看著無數像我這樣的普通人出生、長大、老去、死去。在它們眼裡,十年不過是一瞬間。但在我眼裡,這十年,就是一輩子。
我從一個茫然無措的穿越者,變成了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工人、一個鄰居。我學會了種地、做飯、修傢俱、帶孩子。我學會了在物資匱乏的年代裡精打細算,學會了在飢餓的邊緣守護家人的溫飽,學會了在時代的洪流裡站穩腳跟。
我側過頭,看著婁曉娥。她的臉在星光下柔和得不像話,眉眼間的疲憊被夜色沖淡,只剩下一種安靜的滿足。她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但她知道我在這裡,這就夠了。
曉娥。我輕聲叫她。
等日子再好些,我帶你去看電影。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看什麼?
看什麼都行。我說,你想看什麼,就看什麼。
她沒說話,只是把身子靠得更緊了些。蒲扇還在搖,風還在吹,知了還在叫,星星還在閃。搖籃裡的林曉曉翻了個身,小嘴咂摸了一下,像是在夢裡吃到了什麼甜的,然後繼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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