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5月的一個晚上，我坐在家裡那張掉了漆的木桌前，桌上攤著一疊泛黃的資料。這些天我一直在調查1958年以前離職的人員名單，想找出與那個神秘的鴿子組織有關的線索。窗外的槐樹影影綽綽，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耳語。
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這事兒還得從一個月前說起——老週週鐵生跟我提過，那個鴿子組織滲透得深，可能早就藏進了紅星軋鋼廠的某個角落。我琢磨著，要揪出這隻藏在暗處的鴿子，得從老檔案裡找端倪。
名單上大部分人都很正常——退休的、調動工作的、回鄉養老的，密密麻麻的姓名和日期，看得我眼花繚亂。但有一個人名像是紮了我的眼睛，讓我忍不住多看了好幾遍。
馬繼紅。這名字我以前沒留意過，可今晚不知怎的，看著這三個字，心裡頭就是不對勁兒。我拿起旁邊的茶杯喝了口，涼的，茶味兒早就淡了。
我翻出馬繼紅的人事檔案，藉著燈光細細琢磨。馬繼紅，工程師，1957年突然離職。離職原因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四個字：家庭原因。
家庭原因？我皺了皺眉，這年頭調動工作的人多了去了，可這四個字寫得也太敷衍了些。我又往後翻，發現他離職後並沒有回鄉，而是去了香港。
香港。我盯著這兩個字，心裡咯噔一下。1963年了，去香港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那邊什麼情況大家都清楚。怎麼就這麼巧，偏偏是1957年離職，偏偏是去了香港？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1957年，那是什麼年月？我掰著指頭算算，那正是蘇聯專家在咱們中國幹活兒的時候，也是軋鋼廠技術建設的節骨眼兒。廠子裡那時候來了不少蘇聯人，穿著皮夾克，金髮碧眼的，天天跟咱們一塊兒摸爬滾打。
一個工程師，在這麼個當口突然捲鋪蓋走人，扔下好好的鐵飯碗不要，跑到香港那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這裡頭要是沒點兒貓膩兒，我趙德山把名倒過來寫。
我又翻出馬繼紅的工作記錄，這一翻不要緊，心裡的疑心又重了幾分。他在軋鋼廠的技術科幹過，專門負責軋機的維護和除錯。
這可是廠子裡最核心的技術崗位啊！我在軋鋼廠幹了這麼多年，這裡頭的門道我比誰都清楚。軋機就是軋鋼廠的心臟，心臟出了毛病，整個廠子都得癱瘓。馬繼紅能在這個位子上幹活兒，說明他手裡攥著的可是廠子的命根子。
更讓人起疑的是，馬繼紅跟當時的蘇聯專家走得近。我找了幾個廠子里老人打聽，有個姓孫的老師傅跟我說，那會兒馬繼紅經常單獨跟蘇聯專家開小會，有時候還幫忙翻譯技術資料。
「那小子俄語說得溜著呢，」孫師傅撇著嘴說，「跟老毛子咕嚕咕嚕說得可熱乎了。」
我謝過孫師傅，心裡頭卻像壓了塊石頭。單獨開會，翻譯資料——這要是放在平時，那就是積極上進。可要是跟鴿子組織掛上鉤兒，那可就變味兒了。
我把調查結果整理好，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夜裡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想著老周跟我說過的話。
「這個鴿子組織，」老周那會兒壓低了嗓門兒說，「不是一般的對手。他們滲透的時間長，藏得深，說不定早就摸進軋鋼廠了。」
我那時候還不以為然，覺得老周是不是危言聳聽。可現在看著馬繼紅的檔案，後脊樑骨一陣陣發涼。要是這個馬繼紅真的跟鴿子組織有牽扯，那事兒可就大了去了。
第二天晚上，我拿著整理好的資料去了林向東家。林向東是我的老戰友，現在在廠子裡當幹部，腦子靈，人也穩當，是我信得過的人。
林向東家收拾得乾淨利落，進門一股花椒味兒。我把資料遞給他，兩人就在燈下頭低聲嘀咕起來。外頭風聲呼呼的，聽著像是有人走過，我警覺地往窗戶那瞄了一眼，黑咕隆咚的，什麼也沒有。
林向東翻看著我整理的材料，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半晌，他抬起頭來，眼神里頭有一絲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馬繼紅……」他念叨著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好像是聽老一輩工人提起過，但具體想不起來了。」
我心裡一動，「什麼？你仔細想想。」
林向東皺著眉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年頭太久了，記不真切。但總覺得在哪兒聽過。」
我把我的推測跟林向東說了：「我查過，馬繼紅1957年離職，那正是中蘇關係開始出現裂痕的時候。他去香港的時機太巧了，正好是在蘇聯專家撤離之前兩年。」
林向東的臉色變了變，「你的意思是……」
我壓低了嗓門兒，「我懷疑，這裡頭有貓膩。1957年那會兒中蘇關係已經有了裂縫，蘇聯專家還沒撤呢，他要是在那時候跟鴿子組織搭上了線，提前做好了安排，等蘇聯專家一走，他正好拍拍屁股走人。」
林向東聽完，半晌沒說話。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說，「馬繼紅可能是在替鴿子組織幹活兒？提前潛伏在軋鋼廠裡頭，等時機成熟了，拿上之前竊取的技術資料，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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