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生走後一週,軋鋼廠裡頭的氣氛說不上來是鬆快還是緊繃。老工人裡頭流傳著一句話,叫鐵生的擔子不輕,可具體誰能接住這擔子,大夥兒都心裡沒譜。食堂裡打飯的時候,往常熱鬧的場面少了些說笑聲,多了些壓低嗓門的竊竊私語,筷子碰著搪瓷碗的叮噹聲都顯得格外清脆。
訊息是車間秘書老周頭天在食堂裡透露的——新來的車間主任叫馬國強,是從部隊轉業下來的幹部。訊息一齣,車間裡頓時炸開了鍋。有人說這是上級重視軋鋼廠,也有人嘀咕:部隊下來的幹部,能懂咱們這軋鋼的技術活兒嗎?這話像一陣風似的,從車間這頭刮到那頭,連窗臺上那幾盆老鄭師傅養的仙人掌都像是豎起了耳朵聽著。
我站在軋機旁邊,手裡攥著根粉筆,琢磨著這臺老舊裝置的引數要不要再調調。心裡頭卻有些不踏實,和周鐵生搭夥三年了,他那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做派,我是打心眼裡服氣的。如今換了新領導,也不知道能不能處得來。粉筆灰沾在指縫間,我隨手在鋼板上劃了道印子,又趕緊擦掉了——這毛病得改,鋼材表面容不得半點馬虎。
「聽說這位馬主任,是從38軍轉業下來的。」
「38軍?那可是王牌部隊!」
「技術的事他懂嗎?咱們這軋機可不是擺弄槍桿子的事兒。」
「急什麼,不是還有林向東嘛!」
我聽見兩個年輕工人蹲在角落裡嘀咕,心裡頭五味雜陳。說實話,我倒不擔心自己的位子,技術這東西是硬本事,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可一個新領導來了,要是那種我不懂但我說了算的主兒,往後的日子可就難熬了。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外行瞎指揮,內行乾瞪眼,最後活兒幹砸了,板子還打在技術員身上。
旁邊老鄭師傅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林啊,別想太多。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他手裡還捏著半個窩頭,嘴角沾著點兒鹹菜渣,說話的時候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咱們軋鋼廠這塊地界,容不得混飯吃的人,也虧待不了真幹活兒的人。」
我衝老鄭師傅點點頭,心裡頭卻還是七上八下的。老人家說得在理,可道理是道理,真輪到自個兒頭上,哪能那麼灑脫。周鐵生這一走,不光是換了個領導,更像是抽走了一根主心骨,車間裡的人都得重新找平衡。
八點鐘,一箇中年男人走進了車間。他個子不高,但站得筆直,肩膀端得平平的,一看就是部隊出身。走路的時候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當地,不拖泥帶水。他穿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胳膊肘那兒還打著塊補丁,可整個人看著精神頭兒倍兒足。那補丁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自個兒的手藝,不是隨便縫幾針糊弄事兒的。
我跟劉光天站在軋機旁邊,看見這人進來,就知道十有八九是新主任到了。
「林哥,那就是馬主任。」劉光天在旁邊低聲說,眼睛卻盯著那個中年男人看,「看著可不像當官的,沒有架子。」
我點點頭,沒吭聲。心想:不像當官的?那可不成,得看他乾的事兒像不像。軋鋼可不是鬧著玩的,技術不過關,說啥都白搭。這年月,一塊兒不合格的鋼材運出去,說不定就蓋成了廠房、架成了橋樑,那後果可不是鬧著玩的。
馬國強進了車間,也不急著找人談話,揹著手在那兒慢慢轉悠,眼睛這兒看看那兒瞅瞅,一副認真勁兒。工人們都有些緊張,不知道這位新主任要幹嘛。有個老師傅偷偷把搪瓷缸子藏到了工具箱後頭,生怕被新領導看見自己偷懶喝茶。
馬國強在車間裡轉了一圈,仔細看著每一個生產環節。他不說話,只是看,但眼神很專注。看軋機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還伸手摸了摸那鋼材的表面,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他的手指在鋼面上輕輕劃過,又湊到眼前看了看指尖,那動作不像是裝樣子,倒像是真想看出點兒門道來。
有個年輕工人被他盯得心裡發毛,手裡的活兒都差點兒做錯了。我趕緊遞了個眼色過去,那小夥子才穩住了神。
我跟在他身後,沒說話,只是觀察著他。這人轉得很細,連犄角旮旯都走到了,連牆根底下那堆廢鋼料的分類都低頭瞧了幾眼。看來是個認真的人,不是那種走馬觀花、點到為止的幹部。
轉完後,馬國強讓車間秘書把我叫到技術科辦公室。我進去的時候,他正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軋機,背影很安靜。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他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投下一道光影,桌上攤著一本《軋鋼技術基礎》,書頁上還夾著根鉛筆。
「林工程師,請坐。」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容,很和氣的樣子。那笑容不像是勉強擠出來的,眼角的皺紋都跟著動,看著讓人心裡踏實。
「林工程師?我是馬國強,新來的車間主任。」他伸出手來跟我握手,手掌很粗糙,是幹活兒人的手,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細皮嫩肉,「早就聽說你的名字了,周鐵生走之前特意跟我提到過你。說你是這個廠最好的技術工人,讓我來了一定要多聽聽你的意見。」
我心裡一動,周鐵生臨走還惦記著我這事兒,看來老領導是真把我放在心上了。他能跟新主任特意提我,這份情分我記著呢。
「馬主任,您好。」我有些意外地說,「周廠長跟您提到過我?」
「可不是。」馬國強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來,坐下說。我今天叫你來,就是想認識認識你。咱倆往後得搭夥幹活兒,得先混個臉熟不是?」
他的話說得很實在,沒有當官的那種打官腔,讓我心裡頭鬆了口氣。我注意到他說搭夥幹活兒,不是你向我彙報,這措辭透著一股子親近勁兒,不像上下級,倒像是要一起出攤兒的搭檔。
我在椅子上坐下來,打量著這位新主任。屋裡陳設簡單得很,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還有個書架,堆了些檔案和雜誌。窗戶開著,能聽見遠處軋機的聲音。桌上除了那本書,就只有個搪瓷缸子,缸子邊上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裡頭的黑鐵來,跟老工人們用的一模一樣。
「林工程師,我跟你說實話。」馬國強的語氣很坦誠,沒有繞彎子,「我是部隊出來的,技術的事我不懂。但我懂一件事——用人。」
我坐下來,打量著這位新主任。他穿著中山裝,但說話的語氣很平和,沒有當官的架子。臉曬得有些黑,笑起來眼角有皺紋,看著就是個實在人。他坐的姿勢也很隨意,不像是故意擺出的領導派頭,倒像是老戰友之間拉家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