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4月，北京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晚了一些，但終究是來了。
那天早晨，我剛從車間巡檢回來，衣服上還帶著機油的味道。劉光天從辦公樓那邊跑過來，老遠就衝我喊，說周廠長找我，讓我趕緊過去一趟。我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扳手差點沒拿穩。這幾天廠裡已經有些風聲，說是上面要調人，可誰也沒想到會落到周廠長頭上。
我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辦公樓走去。四月的陽光照在身上，本該是暖洋洋的，可我卻覺得後脊樑有些發涼。軋機還在遠處轟隆隆地響，那聲音我聽了三年，早就成了生活裡的一部分，可今天聽著，卻莫名地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周廠長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門我進過不知道多少回，可今天站在門口，卻忽然覺得有些陌生。我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和往常一樣沉穩有力。我推開門，看見他正站在窗前，背對著我，手裡夾著一支菸。辦公室裡煙霧繚繞，窗臺上的那盆菊花已經抽出了新芽，是十年前他從老家帶來的那盆，每年春天都開得格外豔。
「廠長，您找我。」
周鐵生轉過身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他的臉色看起來很平靜，可眼角的皺紋似乎比昨天又深了一些。我在那把木頭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有點松，坐上去吱呀響了一聲。這把椅子我坐過無數次，開生產會的時候，彙報技術攻關的時候，每次都是這把椅子，每次都沒覺得有什麼特別。可今天，這吱呀一聲卻讓我心裡莫名地緊了一下。
「向東，組織上的任命下來了。」周鐵生把菸頭摁滅在搪瓷缸子裡，那缸子上印著勞動模範四個字，還是前年全廠聯歡會上發的。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字上——自力更生，四個大字是他五年前親筆寫的，墨跡已經有些泛黃，可筆力依然遒勁。下個月，我去市工業局報到。
我愣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雖然早有了些心理準備，可親耳聽到他說出來，還是覺得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窗外的楊樹剛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風一吹，葉子輕輕搖晃。我看著那片綠色，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剛來廠裡的情形。
那時候蘇聯專家剛撤走，車間裡一片混亂。圖紙被拿走了，關鍵零件沒人會修，裝置趴在那兒像個鐵疙瘩。周廠長就是站在這間辦公室裡，把這幅自力更生的字掛到牆上的。那天他一句話也沒多說，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向東，沒洋師傅了，咱自個兒幹。就這一句話，我帶著劉光天、王大他們，在車間裡連續泡了三個月，硬是把那些精密零件的圖紙給啃了下來。
「廠長，這……這也太突然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像是砂紙擦過木板。
周鐵生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也有幾分釋然。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個豁了口的搪瓷杯，杯裡的茶水早就涼了，可他還是抿了一口。不突然，組織上醞釀了有日子了。從廠長到局裡，表面上是升了，可我……他說到這兒，停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目光投向窗外遠處的廠房。高爐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軋機房裡升起一縷淡淡的白煙，那是生產中常見的景象，平淡無奇，卻又讓人看了心裡踏實。
「可我心裡，捨不得。」他終於把後半句說了出來，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我心上。
我順著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廠區里人來人往，工人們穿著藍色的工裝，有的扛著工具，有的推著料車，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可我知道，從下個月開始，這一切對周廠長來說，就不再是咱們廠了。他在這兒幹了整整二十年，從毛頭小子幹到兩鬢斑白，每一臺裝置他都親手摸過，每一個車間他都走過無數遍。這份感情，不是一紙調令就能割斷的。
「向東，我叫你來，不是聽你說挽留的話。」周鐵生把杯子放下，走到我跟前。他的步子很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在我面前站定，雙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那雙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老繭，是常年和機器打交道留下的印記。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捨不得，或者覺得太突然。但這些話，咱爺倆之間，不必多說。
我抬起頭看著他。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我這才發現，他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多了不少，額頭上的皺紋也更深了。二十年，一個人最好的年華，都留給了這個廠子。那些年輕時候的豪情壯志，那些困難時期的咬牙堅持，那些成功之後的欣慰笑容，全都刻在了這些皺紋裡。
「蘇聯專家撤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能扛事的人。」周鐵生收回手，轉過身去，背對著我，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有些悶悶的。那時候廠裡多難啊，裝置沒人會修，圖紙被人拿走了，關鍵零件的仿製一片空白。我帶著領導班子開了整整三天的會，會上有人哭，有人罵，有人嚷著要撂挑子。可你沒說一句話，回去就帶著技術組的人悶頭幹，三個月沒休過一個完整的週末。
他說到這兒，轉過身來，目光裡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託付。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小子有股子勁兒，是塊好料。
「廠長，那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連忙說，是您在後面給我們撐腰。那時候沒有您批的夜班補助，沒有您從工會擠出來的加班飯，我們根本撐不下來。
「我撐腰歸撐腰，可技術的事，還得你們自己幹。」周鐵生擺了擺手，走回窗邊。他伸手摸了摸窗框，那上面的綠漆已經有些斑駁，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底漆。我一個廠長，能做的就是給你們創造條件。真正下功夫的，還是你們這些技術工人。他們才是這個國家的根基。
窗外的廣播喇叭響了起來，正在播送新聞，說的是全國工業生產形勢持續向好。那聲音混著遠處車間裡傳來的機器轟鳴，在屋子裡迴盪。我忽然想起剛來的那年冬天，車間裡沒有暖氣，工人們的手都凍僵了，握不住鉛筆，劉光天就讓大家把手泡在溫水裡，泡熱了再畫。周廠長知道了，親自去找後勤科，硬是從有限的經費裡擠出錢買了幾爐焦炭，放在車間角落裡給大家取暖。那幾爐火燒得並不旺，可每個人的心裡都是熱乎的。
「向東，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看重你嗎？」周鐵生忽然問道。
我搖了搖頭。
「因為你有一種精神，一種不服輸的精神。」他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看著我，蘇聯人走了，我們自己幹；裝置差了，我們自己想辦法。這就是自力更生。
他走到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到我手裡。信封有些舊，邊角都磨毛了，可裡面的東西卻沉甸甸的。這是廠裡這幾年的技術資料，還有幾份我沒來得及批覆的技改方案。你拿去好好看看，有不明白的，趁我還沒走，趕緊問。
我接過信封，感覺那裡面裝的不只是幾張紙，而是一副千斤重擔。手指觸到信封粗糙的表面，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壓力，有忐忑，也有一種被信任的感動。
「我走了以後，你要繼續把好技術關。」周鐵生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為國家造出更好的鋼材。這是我對你最大的期望，也是我作為一個老技術工人，對新時代的一點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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