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身往外走,手剛搭上門把手,聽見他在後面又補了一句:向東,這盆花,我本來想帶走的。可想想,還是留在這兒吧。它在這窗臺上待了十年,早就習慣這邊的陽光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盆菊花靜靜地立在窗臺上,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我沒有說話,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在迴響。下到一樓的時候,劉光天正蹲在樓梯口抽菸,見我下來,趕緊掐了菸頭迎上來。怎麼樣?周廠長真要走?
我點了點頭。
劉光天罵了一句娘,眼眶卻紅了。這個平日裡大大咧咧的漢子,此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他走了,這廠子……這廠子還能是咱那個廠子嗎?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一個月後的那個早晨,天兒有點陰,雲層低低地壓著,像是要下雨,卻始終沒有下下來。全廠的工人都集中在廠區大門口,為周鐵生送行。人群裡有車間主任,有班組骨幹,還有不少已經退休的老職工,拄著柺棍的,被人攙著的,都來了。大家的表情都很凝重,沒有人大聲說話,只有偶爾的幾聲咳嗽和腳底下挪動位置的沙沙聲。
我站在人群前排,看著周鐵生從辦公樓裡走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藍色中山裝,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可那張臉我認得,還是老樣子,沉穩、堅毅,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走到人群前面,停下腳步,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像是要把這一切都刻在腦子裡。
「周廠長,您常回來看看啊!」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是個老焊工,聲音帶著哭腔。
周鐵生點了點頭,嘴角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來。他開始一個一個地握手,動作很慢,握得很用力。每握完一個人的手,他都要停一下,看對方一眼,像是在記住這張臉。我看著他那隻粗糙的手在人群中傳遞,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
終於,他走到了我面前。
「向東。」他只叫了我的名字,然後伸出手來。
我握住那隻手,掌心全是老繭,有些涼,但很有力。二十年的歲月,都刻在這隻手上了。我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好好幹。」他看著我,目光深邃,像是要看到我心裡去。就這三個字,可我覺得比千言萬語都重。
我使勁點了點頭,眼眶發熱。廠長,您放心。
他鬆開了我的手,轉身朝那輛等在門口的黑色轎車走去。司機已經打開了車門,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周鐵生走到車門前,忽然停住了。他回過頭,又看了一眼廠區。
廠房上的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軋機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像是這個工廠的心跳。高爐挺拔地矗立在灰藍色的天幕下,青灰色的煙從煙囪裡緩緩升起,散入低垂的雲層。他在這兒工作了二十年,這裡有他的青春,他的熱血,他無數個日夜的操勞和牽掛。每一臺裝置他都親手摸過,每一個車間他都走過無數遍,每一塊鋼坯上都凝聚著他的心血。
「建設新中國,不容易啊。」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但我們一定能做到。
說完,他彎下腰,鑽進了車裡。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脆。發動機響了起來,車子緩緩啟動,輪胎碾過廠區門口的水泥地,發出沙沙的聲響。車輪揚起的塵土在陰沉的天色裡升騰,又慢慢散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車身在道路的盡頭縮成一個小黑點,最終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身邊傳來壓抑的抽泣聲,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劉光天。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卻倔強地仰著頭,不想讓眼淚落下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有些情感,確實不需要言語。
人群漸漸散去,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回走,腳步聲拖沓而沉重。我卻沒有動,仍然站在原地,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春風帶著些許涼意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從我的褲腳邊掠過。
過了好一會兒,我轉過身,朝車間走去。身後是逐漸散去的人群,前面是轟鳴的軋機,是堆積如山的鋼材,是等待我們攻克的技術難題。我走過周廠長辦公室的樓下時,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還開著,窗臺上的那盆菊花在春風裡輕輕搖曳,嫩綠的葉子舒展著,像是一隻只小手在招搖。
周廠長走了,可這盆花還在。它還會在這裡繼續生長,繼續開花,年復一年。就像這個廠子,就像我們的事業,總有人在堅守,總有人在傳承。
我走進車間,熱浪撲面而來。軋機正在全速運轉,火紅的鋼坯從加熱爐裡出來,經過一道道軋輥的碾壓,逐漸變成規規矩矩的鋼材。鋼鐵碰撞的聲音在廠房裡迴盪,火花飛濺,像是打鐵花一樣絢爛。溫度很高,烤得人臉上發燙,可我站在那兒,心裡卻漸漸平靜下來。
周鐵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為國家造出更好的鋼材。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囑託,這是一份使命,一份從上一代手裡接過來的使命。我今年三十五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幹了二十年,把最好的年華都留在了這兒,而我,至少還能再幹二十年,甚至更久。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從口袋裡摸出那份還沒完成的技術報告。下個月,廠裡要啟動一項新的技術攻關,目標是提高鋼材的成品率。這是周廠長臨走前批覆的最後一項工作,也是我要獨立面對的第一個大挑戰。我看著報告上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公式,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鉛筆,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一些,雲層裂開的縫隙裡透出一縷陽光,正好照在廠房的玻璃窗上,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斑。遠處,新建的廠房正在拔地而起,腳手架上的紅旗在風中飄揚,那是明天的希望,是我們這代人還要繼續書寫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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