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2月，春節期間。
北京的冬天雖然還冷，但今兒個陽光格外好，一大早就明晃晃地照進了四合院的院子裡。我披著棉襖，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一把火鉗子，開始了我每天的頭一檔子事兒——檢查各家各戶的煤爐子。
這四合院的後勤，以前沒人願意管，大夥兒都忙著自個兒的事兒，誰顧得上別人家的爐子滅沒滅、飯能不能吃上熱乎的？自打我接手這差事以來，每天一早起來，頭一件事就是繞著院子轉一圈，看看哪家爐子該添煤了，哪家該幫扶一把了。
我走到前院的閻埠貴家，探頭往裡一瞧，爐子裡的火苗子正旺著呢，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成。
這種忙碌和以前當糾察隊隊長那會兒可不一樣。
以前我是啥樣兒？成天揹著手在院子裡晃悠，這兒瞅瞅那兒看看，專等著找誰的茬兒。誰家說了啥不合適的話，誰家佔了公家一點便宜，我非得給人上綱上線不可。那時候我覺得自個兒威風，老少爺們兒見了我都繞著走，心裡還挺美。
現在呢？我每天忙的是正事兒——哪家煤爐子該生火了，我幫著捅一捅；哪家鬧了彆扭，我過去說道說道；年節到了，我張羅著給大夥兒備點年貨。這些事兒雖然瑣碎，可都是實打實能幫上人的。
以前整人那叫啥本事？損人還不利己。現在幫人，心裡踏實。
轉悠完一圈回到屋裡，剛坐下喝口茶，就聽見院門口有人喊。
「爸！」
是劉光福的聲音。我抬眼一瞧，只見他提著一大袋東西進來了，鼓鼓囊囊的看著挺沉。
「爸，過年好！」劉光福把東西往桌上一擱，笑模乎乎地給我鞠了一躬。
我瞧了一眼那袋子東西，心裡頭一時有些不是滋味兒。這小子現在可不像以前了，以前在家裡頭，他總是縮頭縮腦的，幹啥事兒都怕我，見了我跟老鼠見了貓似的。現在可好，說話做事都透著股子鬆快勁兒。
「爸，這是我媳婦讓我帶來的。」劉光福把袋子開啟，裡頭是蘋果、點心，還有兩盒稻香村的糕點，「她說，過年了，得讓爸吃好點。」
我愣了愣，沒成想兒媳婦還能惦記著我。以前我那兒媳婦進了門，我成天拉著個臉，覺得人家這不好那不好，配不上我家劉光福。現在看來，是我這老頭子不講究。
「她還好吧？孩子呢？」我問。
其實這話問出來，我自個兒都覺得有點陌生。以前我啥時候問過兒子這些？整天就知道擺老子的架子，嫌這個沒出息，嫌那個不聽話。啥時候把兒子當過人看？
我看著劉光福，心裡頭翻上翻下的。以前我總埋汰他沒本事，不如劉光天會來事兒，說話也沒劉光天伶俐。可現在瞧瞧，人家劉光福踏踏實實上班掙錢，媳婦孩子熱炕頭，小日子過得穩穩當當的，有啥不好？
倒是以前我覺得有出息的劉光天，整天在跟前晃悠，我也沒借上啥光。
我這老頭子，這輩子淨幹些沒眉沒眼的事兒。
「爸，您也別操心我們了，您自個兒好好過日子就行。」劉光福看著我，眼神里透著股子放心勁兒，「我瞧您現在精神頭兒比以前強多了，臉色也紅潤。我們做兒子的，看著心裡也踏實。」
下午的時候，劉光天也來了。
這小子現在可不一樣了，是軋鋼廠的正式工，每個月有穩定的收入，旱澇保收。他進門的時候，我瞅見他手裡拎著個紙盒子。
「爸，給您拜年了！」劉光天笑著走過來，把那盒子遞到我跟前，「我給您買了一雙棉鞋，您試試，暖和和的。」
我接過盒子，開啟一瞧，是一雙黑衝面的布棉鞋，厚敦實的，摸著就暖和。以前劉光天可沒給我買過啥東西，他自個兒都顧不過來呢，哪有那閒心惦記我？這會兒能想著給我買鞋，我這心裡頭熱乎乎的。
「來，爸，我給您穿上試試。」
劉光天說著就蹲下來了，要把鞋子給我套上。這可把我嚇了一跳——我養了這麼多年兒子，他啥時候這麼親近過我？以前都是我一巴掌扇過去，他就往後躲。現在可好，主動蹲下來給我穿鞋，我倒不知道該說啥了。
我坐在凳子上，看著兒子蹲在地上，細細緻致地給我穿鞋。他那手法雖然笨拙，可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我的眼睛發酸，扭過頭去不讓他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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