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10月1日，國慶節。
天剛矇矇亮，我就從家裡出來了。婁曉娥問我怎麼這麼早，我說有要緊事。她知道攔不住我，只囑咐我路上小心，別忘了今天是國家生日。
我沒休息，帶著攻關小組的成員，在技術科辦公室裡核對最後的資料。窗外的晨光灑進來，照在那一張張密密麻麻的圖紙上。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繼續往下看。這半年的心血，全在這些資料裡頭了。
攻關小組一共五個人，都是廠裡技術科骨幹。劉光天負責測試資料，陳大腦袋負責工藝流程，還有兩個年輕的技術員幫忙計算。大家都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都沒回家，圍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裡，加班加點。
我心裡頭有數，這一天不休息，值得。
說起來，這事兒得從半年前說起。
那時候蘇聯專家剛撤走，廠里人心惶惶的。大家都知道，蘇聯專家一走，我們用的那些進口鋼材的供應就成了問題。上頭催得緊，說是不能斷供。可沒有蘇聯的材料，這鋼材怎麼煉？
我那天找到馬國強，說我想試試。馬國強看著我，眼神里頭有些疑慮。他說：“林工，這事兒可不小，蘇聯人搞了這麼多年都沒徹底弄明白，咱們能行？”
我跟他說：“行不行，得試試才知道。蘇聯專家走了，可軋機還在。只要軋機還在轉，這事兒就能成。”
就這樣，我立下了一個目標：在國產材料的基礎上，實現蘇聯進口鋼材的等效替代。
這話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可就難了。蘇聯的鋼材為什麼好？人家冶煉的工藝先進，熱處理的引數精準，這些東西人家不會告訴你，得靠自己摸索。半年的時間，我帶著攻關小組的成員，把廠裡的技術資料翻了個遍，又去市圖書館查了多少資料，這才一點一點地把思路給理清楚。
窗外的日頭漸漸高了，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我的臉上，有些晃眼。我抬起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快九點了。
“快了，就差最後一點了。”我自言自語地說。
“林哥，這組資料我再核對一遍，您看看有沒有問題。”
劉光天從我身後走過來，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測試報告。這小子今年二十出頭，是個踏實的年輕人。分配到廠裡時間不長，可幹起活來一點都不含糊，什麼事兒都較真。
我接過報告，仔細看了看。劉光天負責的是資料測試部分，每一組資料都要反覆核對三遍以上。這一點我很喜歡。幹技術活兒，最忌諱的就是馬虎。
“資料不能有半點馬虎。”我對他說，「一點小小的誤差，可能就會導致整批鋼材出問題。到時候不是砸咱們自己的招牌，是砸了整個軋鋼廠的招牌。」
劉光天重重地點了點頭：“林哥，我懂。您就放心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小夥子，有前途。
我放下報告，走到窗邊，往外看去。
國慶節的廠區很安靜，大部分工人都放假了。只有我們技術科這間辦公室，燈還亮著。遠處的大煙囪吐著白煙，在藍天的背景下顯得格外顯眼。
這是他們的使命，也是他們的承諾。我在心裡默默地說。
半年前我立下軍令狀的時候，就想過這一天。不管能不能成，總得有人邁出第一步。蘇聯專家走了，外國人靠不住，得靠自己。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是整個軋鋼廠、整個北京市、整個中國工業人的想法。
我正想著，陳大腦袋從外頭進來，手裡端著一壺茶：“林工，同志們都餓了，我讓人從食堂捎了幾個饅頭，你先墊墊肚子。”
我接過饅頭，掰了一塊放進嘴裡。粗糙的口感，帶著點淡淡的麥香。這年頭，能吃上饅頭就不錯了。我三兩口吃完饅頭，拍了拍手：“走，去車間。下午還有鑑定會，咱們得再過一遍。”
下午兩點，鑑定會開始。
工程師們圍在軋機旁，看著新工藝生產出的第一批鋼材。我站在最前面，心裡有些緊張。這半年的成果，今天就要見分曉了。
軋機的轟鳴聲在車間裡迴盪，我的聲音被淹沒了一部分。我提高了嗓門，詳細地講解著工藝流程。從材料配比，到加熱溫度，再到軋製的道次和壓下量，每一個引數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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