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北京，風裡頭還帶著冬天的尾巴，刮在臉上生疼。廠長辦公室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可那股子冷氣還是順著門縫往裡鑽。
馬國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帽已經擰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擰開。他面前攤著一份檔案，可眼睛壓根沒往檔案上瞅，而是死死盯著對面的趙德山。
趙德山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兒。可我知道，他這會兒心裡頭的弦，繃得比誰都緊。
德山，你確定？馬國強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周國平……他可是廠裡的老同志了。來了十幾年了，年年先進，年年標兵。你讓我懷疑他？
趙德山沒有急著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慢慢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燈光下緩緩散開，像一團灰色的雲。
老馬，證據確鑿。他說，你只管按我說的做，剩下的交給我。
馬國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放下鋼筆，雙手撐著桌面，身子往前傾了傾：你跟我說實話，這事兒有多大？牽扯到幾個人？
趙德山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桌面上，碎成幾片：目前確認的，周國平、馬繼紅，還有至少一個外部人員。但這條鏈到底有多長，還在查。
馬國強的臉色變了。他靠回椅背，兩隻手捂住了臉，半天沒說話。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行，我信你。馬國強終於放下手，眼睛裡頭佈滿了血絲，但要是搞錯了……
搞錯了，我趙德山一個人擔著。趙德山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來，老馬，這事兒不能拖。越拖，他們拿到的東西越多。你得在今天的廠務會上，把訊息放出去。
馬國強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趙德山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馬國強一眼：老馬，我知道這事兒讓你為難。但軋鋼廠是國家的，咱們不能讓蛀蟲把它蛀空了。
馬國強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趙德山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一聲關上，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安靜。馬國強一個人坐在桌前，盯著那份檔案發呆。鋼筆還擰著筆帽，筆尖朝上，像一根豎起來的刺。
下午兩點，廠務會準時開始。
大會議室裡坐了十幾個人，都是廠裡的中層幹部。長條桌上擺著一排搪瓷缸子，熱氣騰騰的，茶葉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牆上掛著抓革命，促生產的紅色標語，旁邊是一張生產進度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
馬國強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會議議程。他翻了翻，清了清嗓子：同志們，今天主要討論兩件事。第一件是四月份的生產計劃，第二件是勞動競賽的安排。咱們先說第一件……
會議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各科室彙報工作，討論生產指標，安排值班表。一切都跟往常一樣，沒什麼特別的。我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時不時喝一口茶，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周國平。
他就坐在我斜對面，跟平時一樣，臉上掛著那副不鹹不淡的微笑。聽彙報的時候，他偶爾點點頭，偶爾在本子上記兩筆，看起來認真得很。可我注意到，他的筆尖在本子上劃來劃去，壓根沒寫出幾個字來。
議程快結束的時候，馬國強忽然放下手裡的檔案，抬起頭來。
最後說個事兒——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臨時想起來似的，上級有意向在咱們廠試點一條新生產線，具體方案還在論證階段。不過產能資料得提前摸底，技術科那邊先做個初步測算。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兩秒。有人抬起頭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低頭喝茶。大家都覺得這是個好訊息，新生產線意味著新裝置、新任務、新獎金。
周國平的反應最快。他放下筆，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身子往前探了探：馬廠長，新生產線？這是好事啊。什麼時候啟動？
馬國強擺了擺手：還沒定，上面還在研究。我就是提前通個氣，大家心裡有個數。
那是那是。周國平連連點頭，要是真上新線，我們行政科全力配合。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死死盯著他。那張笑臉沒變，可他端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似的，茶杯裡的水晃了晃，濺出幾滴來，落在他的褲腿上。他似乎沒察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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