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警裝置裝上已經三天了。
三天，七十二個小時，一分一秒地過。我像往常一樣在車間裡巡視，表面上該幹嘛幹嘛，跟工友們有說有笑，該簽字簽字，該檢查檢查。可我心裡頭那根弦，一直繃得緊緊的，就沒松過。
每隔半小時，我就藉故走到那臺軋機旁邊，用眼角餘光掃一眼計數器。計數器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指標紋絲不動，跟沒事兒人似的。
車間裡熱浪滾滾，軋機轟隆隆地響，工人們都在正常幹活。鐵水的紅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沒人偷懶。一切都跟平時一模一樣。
可就是這份一模一樣，讓我心裡頭更不踏實。
劉光天蹲在旁邊擦裝置，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這小子眼尖，八成是察覺到我最近有些反常。果然，他擦著擦著就湊過來了。
林哥，你今兒個怎麼老往這邊跑？是不是那臺軋機有啥毛病？
我笑了笑：沒事，就是多看看。這臺機器最近引數有點飄，我心裡不踏實。
劉光天點點頭，沒再多問。可他那眼神里頭，分明寫著我信你才怪四個大字。這小子跟了我好幾年了，什麼脾氣他門兒清。我這人向來大刀闊斧的，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
要不我幫你盯著？有啥動靜我喊你。他說。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留心著點。不過別聲張，就當正常巡檢。
劉光天眨了眨眼睛，似乎想問什麼，但看了看我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他點了點頭，轉身回去繼續擦裝置。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頭湧上一股暖意。這小子機靈，嘴也嚴，是我信得過的人。可這事兒太大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不能把他牽扯進來。
我轉身走開，心裡頭默默數著日子。三天了，一點動靜都沒有。難道他們已經發現了？還是說，那個來竊取資料的人，根本就不會再來了？
下班時分，夕陽把廠區的紅磚牆染成了一片橘紅色。我推著腳踏車往外走，車輪子碾過地上的碎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遠遠地，我看見周國平站在廠門口的宣傳欄前。
他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眼睛卻沒看報紙，而是盯著進出的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慣常的微笑。那笑容跟畫上去似的，永遠不變，看著就讓人心裡頭犯嘀咕。
我放慢腳步，觀察著他的動作。周國平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來掃去，像是在找什麼人。他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報紙，又抬起頭來繼續掃視，那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在看通知。
周國平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他，轉過頭來，正好與我四目相對。
我心裡頭一緊，但臉上沒露出來，繼續推著車往前走。
喲，林工，下班啦？今兒個車間忙不忙？他笑呵呵地打招呼，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還行，老樣子。我隨口應了一聲，周科長這是等人呢？
沒有沒有，就是看看通知。他晃了晃手裡的報紙，廠裡最近要搞勞動競賽，我得提前準備準備。
我瞅了一眼宣傳欄，上面確實貼著勞動競賽的通知，紅紙黑字，寫得挺顯眼。可週國平手裡拿的那份報紙，分明是今天的《人民日報》，跟勞動競賽有啥關係？
我沒點破，笑了笑：嗯，那您忙。我先走了。
蹬上腳踏車，我頭也沒回地走了。可我總覺得背後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那種感覺，像後脊樑上爬了條蟲子似的，怎麼都甩不掉。
騎出廠門的時候，我從車把上的小鏡子裡偷偷往後看了一眼。周國平還站在宣傳欄前，手裡那份報紙已經放下了，正盯著我的背影。
那眼神，可不是看同事下班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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