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3月，初春的北京城還帶著幾分寒意。料峭的春風從西北方向刮來，卷著細碎的沙塵，在衚衕裡打著旋兒。天空呈現出一種灰濛濛的色調，像是蒙著一層永遠擦不淨的灰塵。樹枝上已經冒出了一些嫩綠的新芽，但那綠色還很怯弱，彷彿隨時可能被倒春寒凍回去。
林向東坐在技術科的辦公室裡，面前擺著一堆圖紙。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圖紙上投下一片暖黃。但窗外的陽光看著溫暖，實際上卻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把寒意都擋在了外面。辦公室裡的煤球爐已經熄了火，只剩下爐膛裡的一點餘溫，在空氣中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暖意。
可他的心思壓根兒不在這些圖紙上。
昨兒晚上的事兒，像一塊石頭似的壓在他心口，讓他喘不過氣來。那塊石頭很重，很硬，硌得他每一口呼吸都感到疼痛。
那天晚上趙德山告訴他馬繼紅就是鐵山之後，他一夜沒睡。鐵山，代號，潛伏的網路，1957年離職的前技術員……這些字眼兒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宿，怎麼都趕不走。它們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圍繞著他的意識不停地盤旋，每一次試圖把它們趕走，它們都會變本加厲地回來。
他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底下黃褐色的泥坯，形狀不規則，像是一張張扭曲的臉。他盯著那些斑駁的痕跡，試圖讓自己的思緒平靜下來，但根本做不到。
一直到窗戶外頭泛起魚肚白，他才明白這一夜算是交代了。他的眼睛乾澀發脹，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一陣輕微的眩暈。但他不能停下來，不能休息，因為危險就在身邊，甚至比想象的更近。
他想了一夜，為什麼是馬繼紅？為什麼是自己？
現在他明白了。
因為他在車間裡的技術太突出了。軋機的引數改良，讓生產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生產線的不鏽鋼焊接技術，解決了困擾廠子多年的質量難題。這些旁人看來難於登天的事兒，在他手裡就是能拿下。馬繼紅潛伏這麼多年，要的就是一個能給他提供情報的人。而林向東，恰好就是那個最合適的目標。
槍打出頭鳥，這話真是一點不假。
林向東苦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剛來到軋鋼廠的時候，那種迫切想要證明自己的心情。那時候他想的是，技術好就能站穩腳跟，就能贏得尊重。但他沒想到，技術太好了，反而會招來這樣的禍患。他的每一個發明、每一次改進，都像是在黑暗中點燃的火把——既照亮了前路，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他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的窗前，望著窗外的廠區。軋鋼廠的煙囪高聳入雲，不斷地吐出灰色的煙霧，在灰濛濛的天空中消散。車間裡傳來隱隱的機器轟鳴聲，沉悶而有力，像是巨獸的低吼。遠處有幾輛滿載鋼材的卡車駛過，揚起一片塵土，又被風吹散。
這一切看上去那麼平常，那麼正常。但林向東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隱藏著怎樣洶湧的暗流。敵特就在身邊，他們偽裝成普通工人、普通幹部，每天和他擦肩而過，微笑著打招呼，然後在暗處竊取情報、破壞生產。
他想起馬繼紅那張臉——馬廠長，不對，馬繼紅。那個總是穿著四個口袋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謙和笑容的中年男人。誰能想到，這樣一個根紅苗正的轉業軍人，竟然是一個潛伏了多年的特務？
林向東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他在這個廠子裡工作了多少年？他接觸過多少人？那些人裡，還有多少是馬繼紅這樣的潛伏者？他不知道，也無法知道。這種未知，比任何已知的危險都更令人恐懼。
周國平一直在監視他。林向東以前只覺得是領導對下屬的不信任，覺著他這人小心眼兒，愛給人穿小鞋。但現在想來，周國平很可能就是馬繼紅的人。他天天在林向東眼皮子底下晃悠，原來是在替馬繼紅監視他。
想到這兒，林向東心裡一陣發涼。這廠子裡，到底還藏著多少他們的眼線？
周國平——那個總是板著臉、說話陰陽怪氣的車間副主任。他每次見到林向東，都會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像是在審視一件可疑的物品。以前林向東以為那是嫉妒，因為周國平覬覦技術科的位置已久。但現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嫉妒，那是任務——馬繼紅交給他的任務，監視林向東的一舉一動，收集他的一切資訊。
林向東回想起一些細節。周國平總是在他加班的時候路過，假裝關心地問幾句；周國平總是對他與趙德山的接觸格外留意；周國平甚至有一次藉口檢查工作，翻看了他的辦公桌抽屜……這些在當時看來只是令人不快的舉動，如今串聯在一起，卻構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他把這件事和趙德山說了。趙德山的臉色很難看，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像是兩把鋒利的刀，隨時準備出鞘。
「我就知道周國平這個人有問題。」他壓低聲音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但沒有證據，不能輕舉妄動。這幫人不是善茬兒，打草驚蛇反而壞事。我們得等，等到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我們得想辦法拿到證據。」林向東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內心卻在翻湧著。他無法容忍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破壞，更無法容忍自己信任過的人竟然是一個叛徒。
趙德山想了想，眼睛眯了眯，像是在盤算一盤棋：「周國平每週都會去一次菜市場，說是為了買骨頭。可那個菜市場，正好在軋鋼廠外面，不符合他平時的習慣。咱們廠子裡的人，買菜都在廠邊的合作社，誰大老遠跑那兒去？而且我派人跟過一次，他在菜市場轉了一圈，根本沒買骨頭，而是跟一個穿灰大衣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回來了。」
林向東的眉頭皺了皺：「你是說，他在那裡和人接頭？」
趙德山點點頭：「我懷疑。但我們不能打草驚蛇，得繼續觀察。等拿到實證再說。我已經安排人了，下次他再去，我們遠遠地跟著，看能不能拍到照片。」
林向東點點頭。從現在開始，他得時刻保持警惕。車間裡的每一個異常情況，他都要留心。每一個可疑的人，他都要注意。這幫人就藏在暗處，他得比他們更暗才行。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而他已經身在戰場中央。
下午，林向東去車間檢查。巨大的軋機轟鳴著，熱浪撲面而來，蒸得人渾身發燥。鋼水在遠處的鍊鋼爐裡翻滾，發出耀眼的橙紅色光芒，透過車間的大門投射進來，把整個空間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暖色調。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鐵屑的氣味，還有一股灼熱的氣息，像是走進了巨獸的腹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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