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空落落的，就像少了一個能說知心話的伴兒。但林向東知道，他不能指望它了。這一仗，他得自己扛。他得用六十年代的頭腦、六十年代的手段，來對付這個六十年代的敵人。
「林哥！」
劉光天從遠處走過來，身上的工裝還沾著鐵屑。他是林向東的徒弟，一手帶出來的，信得過。劉光天今年二十出頭，圓臉，濃眉，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他是從農村招工上來的，家裡成分好，根紅苗正，更重要的是，他對林向東有一種近乎崇拜的信任。
「林哥，你在這兒呢？我找你簽字。」他手裡拿著一疊檔案遞過來，臉上帶著他特有的憨厚笑容。
林向東接過檔案，簽了字。他的手還有些微微發抖，但他努力控制住，不讓劉光天察覺。
他想了想，壓低聲音說：「光天，以後車間裡有什麼異常情況，第一時間告訴我。不管多小的事，只要覺得不對勁，就說。記住了嗎？」
劉光天看了看他的臉色，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但林向東能感覺到，他能察覺到自己的壓力。這小子機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跟著林向東這幾年沒白混。他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從林向東的表情和語氣裡，他已經感覺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他沒有多問，但臨走時拍了拍林向東的肩膀：「林哥，有事兒言語一聲。我劉光天別的沒有，就有一顆忠心。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林向東點點頭，心裡湧起一股暖意。至少，還有這麼個能信得過的人。在這個充滿敵意的環境裡，這份信任比黃金還珍貴。
下班的時候，林向東在車間門口遇到了馬國強。馬廠長穿著四個口袋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臉的笑容。他的皮鞋擦得鋥亮，在車間門口的泥土地上顯得格外突兀。
「林工，最近工作很忙啊？要注意休息啊。」他笑著說，語氣裡滿是關心。但在林向東聽來，那關心像是塗了蜜糖的毒藥，甜膩而危險。
林向東笑了笑：「謝謝馬廠長關心。」
可他的心裡卻在想，馬國強是馬繼紅的本家，都姓馬，這個巧合讓他很不舒服。雖然趙德山說可能是敵人故意放的煙幕彈，但這事兒總像根刺兒似的紮在心口。每次面對馬國強，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提高警惕，審視對方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背後的含義。
林向東知道，馬國強是轉業軍人出身，根紅苗正，應該不會是馬繼紅的人。但在這個環境下，誰都不能完全信任。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年頭兒，壞人都藏在笑臉後頭。馬繼紅不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嗎？
「那我先走了，馬廠長。」他打了個招呼，蹬上腳踏車往家趕。騎車的過程中，他回頭望了一眼，看見馬國強還站在車間門口，目送著他離開。那目光讓他後背一陣發涼。
晚上回到家，林向東把今天的發現告訴了趙德山。趙德山聽完，臉色凝重得像要下雨的天。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有人在竊取生產資料？」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只有林向東能聽見，「看來他們已經開始了行動。我們得加快速度，不能再等了。每拖一天，危險就增加一分。」
「我有個想法。」林向東說，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在軋機的計數器上動點手腳，加一個報警裝置。誰要是再去測量，資料就會自動記錄下來。這樣我們就能抓住現行，拿到鐵證。」
趙德山眼前一亮：「這個辦法好。這樣我們就能拿到證據了。不像現在，只能幹看著，卻抓不著把柄。」
林向東連夜畫了圖紙，設計了一個隱蔽的報警裝置。這個裝置很小，可以藏在計數器裡面，不會被人發現。但一旦有人觸碰計數器，它就會自動記錄下操作的時間和次數。它的原理很簡單——在計數器的傳動機構上加一個微動開關，連線到一個隱蔽的計數器上。外人看不出來，但每一次操作都會被記錄。
他用了整整三個小時，反覆修改了三次，才算滿意。圖紙上的每一個零件、每一個尺寸、每一個連線點，他都仔細推敲過。這不是普通的設計，這是在敵人眼皮子底下佈下的陷阱，容不得半點差錯。
第二天晚上，林向東偷偷把裝置裝到了軋機的計數器裡。他選擇了深夜——十一點以後，車間裡已經沒有人了，只有門衛室裡的燈光還亮著。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他藉著微弱的月光，在車間裡摸黑操作。月光從車間的窗戶透進來，在機器裝置上投下斑駁的陰影，像是一個個潛伏的幽靈。車間裡的機器都已經停止了運轉，但空氣中還殘留著白天的熱量和機油的氣味，混合成一種悶熱而壓抑的氛圍。
他的心跳得突突的。每一次螺絲刀的轉動，都像是在黑暗中敲響的鐘聲。他擔心聲音會傳到外面，擔心門衛會突然進來巡查，擔心那個潛伏的敵人會在這個時候出現。他的手心全是汗，但他不敢擦，怕弄髒了精密的零件。
好在他這些年沒白練，手上功夫還算利索。他的手指在黑暗中靈活地操作著，憑藉記憶和觸感，把每一個零件都安裝到位。微動開關、連線線、隱蔽的計數器……一件件組裝在一起，像一個精密的陷阱，等待著獵物上鉤。
一切終於完成。他把計數器的外殼裝好，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保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常。然後他把隱蔽的計數器藏在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軋機底座的一個縫隙裡，外面還擋著一塊廢棄的鋼板。
現在，就是等待了。等待那個竊取資料的人再次出現。
林向東知道，這可能需要幾天時間，也可能是幾周時間。但他有耐心。這幫特務潛伏了這麼多年，他等個十天半月算什麼。他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鐵山，周國平，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你們的小動作，我都記下了。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們一個個都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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