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2月，深冬。
夜裡頭都睡了，四合院靜得能聽見耗子打架。我家那盞燈還亮著，火苗子跳來跳去，在窗戶紙上投下一道影子。
我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老檔案。這些紙片子，紙頭髮黃，邊角都捲起來了，是我託人從香港帶回來的。檔案上記著一個人的過去二十年，事無鉅細，一點一點拼起來，能拼出一張臉來。
馬繼紅。
三個字，我盯了小半個月。
我已經在軋鋼廠潛伏了多個月，一直在調查馬繼紅的真實身份。
這事兒得從去年秋天說起。那會兒廠裡來了個新技術員，白白淨淨的，說話文縐縐的，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廠裡的人都說這是個人物，上頭派下來的，有前途。
可我看著不對勁兒。
這人眼神不對。你要是盯著他看，他就笑，笑得跟個麵人似的，可那笑意不往眼睛裡頭去。我活了三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這種笑，不是真笑，是藏著事的笑。
我開始查他。
一開始只是覺得這人神秘，想摸摸他的底。可查著查著，就覺得不對勁兒了。他的檔案上寫著1957年從軋鋼廠離職，可1957年之前他在哪兒？乾的什麼？檔案上寫得含糊，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了一段。
我託了香 gang那邊的關係，讓人幫我查。查了小三個月，終於查出了點東西。
馬繼紅，就是鐵山。
這名字聽著像個爺們兒，實際上也是個人物。1957年從深圳叛逃到香 gang，然後轉道去了臺灣。聽說他在那邊情報機關幹了好幾年，混得風生水起，代號就叫“鐵山”。
鐵山。
我第一次看見這兩個字的時候，後脊樑骨一陣發涼。這名字在情報口兒可不是什麼善茬兒，當年好幾個人民敗類都栽在這個代號手裡。沒想到今兒個讓我給遇上了。
可這還不是最讓我心驚的。
最讓我震驚的是，馬繼紅在1957年之前，竟然是紅星軋鋼廠的技術員。
就在我現在所在的車間。
我盯著檔案上這幾行字，半天沒說話。窗外頭風颳得嗚嗚響，煙筒裡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可我渾身上下，冷得跟掉進冰窟窿裡似的。
這意味著啥？
意味著馬繼紅對軋鋼廠的瞭解，比現在廠裡任何一個人都深。他知道車間的佈局，知道裝置的情況，知道哪兒是薄弱環節，知道哪兒能下手。1957年他走了，可他在廠裡留下的那些根腳，還在不在？還有沒有人給他遞訊息？
我不敢往下想。
也就是說，馬繼紅對軋鋼廠的瞭解，可能比現在任何一個人都深。
我使勁兒搓了搓臉，想讓自己清醒點。這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1957年之前，馬繼紅就在我現在蹲著的這個車間當技術員。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學徒，在車間裡幹些打雜的活兒，壓根兒沒見過他。
可他肯定見過我。
說不定還見過我師父，見過廠裡那些老工人。他在暗處瞅著我們，我們在明處壓根兒不知道他是誰。這感覺，想起來就讓人頭皮發麻。
我把檔案往前翻了幾頁，想再瞅瞅還有沒有別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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